“将军!不可!”
林策的嘶吼破开死寂,马蹄急踏拦在谢珩马前,眼底猩红一片,满是痛心与不甘,“您若卸甲单骑入城,便是羊入虎口!肃王狼子野心,绝无半分信义可言!今日您弃了兵权,明日便是身首异处,连君上也护不住!”
城下将士尽数躁动,铁甲摩擦之声层层叠起。十万镇国军皆是谢珩一手操练、一手带大,人人敬她、服她,见自家将军要自毁羽翼、舍弃半生基业,三军将士无一心甘。
无数将士紧握兵刃,牙关紧咬,眼底皆是死战之意。他们不惧攻城血战、不惧背负逆名,唯独不愿见将军孤身赴险、自陷绝境。
谢珩垂眸,目光掠过追随她多年的将士,心底漫开一片酸涩,却终究心意已决。
她抬手,缓缓摘下肩头鎏金镇将令牌,那是大靖最高兵权象征,是她半生浴血、百战拼来的荣光。令牌冰凉沉重,落在掌心,重过千钧江山。
“三军听令。”
她声音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穿透军心的威严,压过全场哗然,“自此刻起,镇国军暂缓兵戈,原地驻营,不得擅动一兵一卒、不得私自攻城滋事。”
“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军令如山,刻入骨髓。
躁动的三军瞬间安静,无人再敢喧哗,只余下风声猎猎,卷动漫天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马前那个清瘦孤绝的身影,满心悲凉,无力回天。
城头肃王见状,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
他赌对了。
世人皆道镇国将军铁血无情、杀伐果断,可他偏偏摸清了这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唯一的软肋便是深宫那位病榻帝王。只要攥住沈知微,便攥住了谢珩的命门,攥住了整座大靖江山。
“甚好。”肃王俯身俯瞰,语气轻蔑又傲慢,“将军果然通透识时务。即刻卸甲,孤身入城,不得携带一兵一刃。只要你安分配合,本王许诺,保沈知微性命无忧。”
“但若你敢耍半分花样——”
他话音一顿,抬手示意,露台刀刃再紧寸许,寒光凛冽,“本王即刻送先帝遗君,魂归九泉。”
威胁赤裸裸落定,不留半分余地。
谢珩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心口撕裂的剧痛。旧伤崩裂的痛感早已麻木,比起生死伤痛,比起身败名裂,她更怕从此阴阳相隔。
一年边关孤寂,岁岁隔山相望,无数次怨怼、疏离、冷战,到头来抵不过一句生死未卜。
她可以输权谋、输江山、输功名、输性命,唯独不能输了沈知微。
“我信你一次。”
谢珩睁开眼,眼底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荒芜的苍凉,“但若她伤分毫,今日我谢珩孤身入城,明日便是十万镇国军踏平皇城,宗室尽灭、逆党无存。”
这话不是妥协,是最后通牒。
哪怕自陷绝境,她依旧是那个震慑四海的镇国将军,底气藏于骨血,杀伐刻入本心。
说罢,她抬手卸下满身银甲。
层层战甲落地,轻响沉闷,像是砸碎了她半生铠甲、半生锋芒。一身玄色内衬单薄清冷,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孱弱,肩头血色浸染衣衫,触目惊心。
她将兵权令牌稳稳交到林策手中,指尖微凉,语气是托付山河的沉重:“我入城之后,你严守军心,固守城外,无论城内传出任何消息、任何伪诏,不准撤兵、不准异动、不准轻信一言。”
“守好三军,守好城外防线,等我出来。”
林策双手接过令牌,眼眶通红,嗓音哽咽:“属下……谨遵将令!将军务必保重自身!”
他心知,这一句等待,或许便是无期。
万事交代妥当,谢珩再不回头。
她弃马徒步,孤身一人,踏过满地铁甲阵仗,一步步走向巍峨厚重的皇城城门。
长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与染血的衣摆,天地辽阔,十万将士在后,万丈江山在前,可她走得孤苦伶仃,仿佛踏向一场注定无归的宿命。
城门缓缓向内开启,漆黑的门洞如同巨兽张口,吞噬所有光亮与生机。
与此同时,深宫寝宫内。
沈知微濒死的混沌意识,被城外清晰的对峙声、熟悉的嗓音一遍遍拽回人间。
她听得见谢珩为她弃兵权、卸战甲、孤身赴险的每一句话,听得见三军哗然、将士悲戚,听得见自己心底寸寸碎裂的声响。
剧毒侵脉,身不能动,目不能睁,口不能言,她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承受着极致的无力与悔恨。
她一生筹谋、步步算计,忍尽深情、藏尽温柔,不惜背负薄情罪名,不惜亲手推开挚爱,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一世清白、一世无拘无束。
可到最后,却是她亲手逼得谢珩为她舍弃一切,孤身入囚笼,以身抵命。
迟来的真相、迟来的心疼、迟来的爱意,汹涌而至,溺得她神魂俱裂。
原来她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帝王无奈,在生死面前,皆是徒劳。
她护住了万里江山,却唯独护不住最想护的人。
昏迷之中,沈知微眉心紧蹙,冷汗浸透寝衣,眼角再度滑落滚烫泪水,无声无息砸在锦枕之上。
心底千万遍嘶吼,千万遍哀求,却无人听闻。
阿珩,别进来。
别为我赌命,别为我沉沦。
我不值得你这般奔赴。
城门彻底大开,阴冷风尘从宫内席卷而出。
谢珩脚步未停,一步步踏入这座囚禁了她们半生、误会了她们半生的皇城。
身后,城门轰然合拢。
隔绝了十万铁甲,隔绝了世间退路,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退路与光明。
城头肃王望着那道彻底消失在宫门的身影,眼底野心暴涨,笑意狰狞。
棋局已成。
没了镇国军威慑,没了谢珩兵权制衡,这大靖江山,终将落入他手。
而那对羁绊半生、情深缘浅的帝将,终将葬身他的权谋棋局,再无翻盘可能。
宫内深宫重重,廊柱冰冷,宫道空旷死寂。
谢珩孤身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宫墙之内,每一步都踏在旧日伤痕之上。
这里有她们年少并肩的温柔,有她们朝堂对峙的冰冷,有她们爱恨纠缠的过往,更有她们一年隔山相望的万般遗憾。
旧伤、心伤、爱恨、执念,在此刻尽数翻涌,缠绕入骨。
她不求权位,不求功名,不求和解。
她只求那卧床之人,能活下来。
只求这一场倾尽所有的奔赴,能换她余生安稳,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