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假象,最是易碎。
大靖初夏,朝野清明,四海安宁,人人都道沈知微治下国泰民安,万年无虞。无人知晓,肃清的朝堂之下,藏着未除的死灰;安稳盛世之中,埋着致命的暗刃。
太傅旧党虽株连大半,却有一支隐秘余脉蛰伏至今,连同心怀不满的远支宗室,隐忍蛰伏一年,从未放弃夺权复仇的念想。他们亲眼目睹沈知微为护谢珩,不惜屡次打破朝堂规制、偏袒边将,早已摸清帝王最大的软肋——她坐拥万里江山,唯独心系千里风沙,唯独对镇国将军,有软肋、有执念、有不忍。
既然离间无用、构陷无果,那便釜底抽薪。
杀帝王,乱朝堂,崩盛世,再借机拆分镇国军,彻底斩断二人所有牵连。
夜色沉沉,皇城禁卫换防的子夜,是整座宫城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御书房烛火如旧,摇曳孤凉。
沈知微尚未休憩,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白玉佩,案上摊着各地民生奏折,边角却压着一张未写完的残信。纸上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是她无数次提笔、无数次停驻、最终尽数焚毁的私函余绪。
纸上只余半句:阿珩,岁岁平安,可否归看一眼人间盛景。
一年来,她从不敢将思念诉诸人前,只能在无人的深夜,以笔墨寄情,再亲手封存、焚毁,将万般牵挂藏于心底。
窗外晚风穿廊,吹得窗棂轻响。
沈知微未曾在意,只当是夜风扰人。如今朝堂肃清,奸佞伏法,宫城防卫森严,她早已习惯这份安稳,唯独心底那点对故人的执念,岁岁难平。
可下一瞬,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刃破空,裹挟着淬毒的冷光,直刺帝王心口!
刺客身法诡秘,一身夜行黑衣,完美避开所有宫中暗卫布防,显然蛰伏多日、摸清了所有守备破绽,只为一击必杀。
事发太过仓促,瞬息之间,无侍卫驰援,无暗卫拦截。
沈知微骤然抬眸,眼底惊色乍起,帝王的沉稳克制在生死瞬间尽数破碎。她来不及拔剑、来不及呼救,下意识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半分。
淬毒的短刃狠狠刺入她的左肩,入肉三寸,毒血瞬间蔓延周身。
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连带五脏六腑都泛起麻痹的钝痛。沈知微身形猛地踉跄,指尖攥紧的白玉佩骤然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道细微裂痕。
一如她与谢珩之间,早已裂痕深种,再难圆满。
“陛下!”
宫外值守的暗卫闻声闯入,兵刃相接的脆响骤然炸开。数十名暗卫一拥而上,与死士刺客缠斗在一起,血色瞬间浸染御书房整洁的地面。
这名刺客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招招狠戾决绝,不求脱身,只求取帝王性命。缠斗间,又有数道暗器破空而来,尽数瞄准沈知微要害。
裴昀深夜奉旨入宫核验新政卷宗,刚踏入宫道便听闻宫内厮杀之声,心头骤紧,不顾一切冲入御书房,恰逢暗器袭来,他飞身上前挡在沈知微身前,肩头硬生生挨了一枚毒针。
“君上速退!”裴昀强忍剧痛,厉声嘶吼。
毒性蔓延极快,不过片刻,沈知微便觉四肢发麻、视线涣散,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离。她望着混乱厮杀的殿内,望着拼死护驾的暗卫与裴昀,心底最后一念,不是江山倾覆,不是自身生死,竟是千里之外的戈壁风沙。
她还未等到谢珩的一句谅解,还未亲眼见她归京,还未亲口告诉她所有隐忍与苦衷。
她不能死。
可毒势凶猛,心智飞速沉沦。
在刺客被彻底斩杀的最后一刻,沈知微身形一软,直直倒落,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周身寒凉,再无半分生机暖意。
子夜深宫,一瞬大乱。
禁卫疾驰、钟声骤响、灯火通明,整座皇城从沉沉安眠中骤然惊醒。
太医院全员赶赴宫中,灯火彻夜不熄,银针、汤药轮番上阵,却始终无法唤醒昏迷的帝王。剧毒侵入经脉,缠骨绕血,伤及心脉,沈知微气息时断时续,生死未卜。
裴昀带伤坐镇御书房,面色惨白,眼底满是凝重与焦灼。他已然查清真相,此次刺杀绝非单人行凶,是太傅残余势力联合宗室逆党的预谋叛乱,刺杀只是第一步。
天亮之前,数道暗流同步涌动。
蛰伏的宗室诸王纷纷异动,借帝王昏迷、朝堂无主为由,私调封地兵力,屯兵皇城外围,以“清君侧、护社稷”为幌子,意图逼宫摄政,瓜分皇权。
朝中剩余的摇摆派系见朝堂天倾,人心浮动,纷纷观望站队,或暗通宗室,或闭门自保,原本清明安稳的朝堂,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风雨飘摇。
皇城无主,朝野无序,叛乱在即,大靖江山骤然陷入倾覆危局。
最致命的是,所有叛党达成共识,刻意封锁帝王遇刺昏迷的消息,只许宫中少数人知晓,对外只宣称帝王偶感风寒、暂不临朝。同时暗中截留所有边关奏折与私信,切断皇城与边关的一切讯息往来。
他们要隔绝谢珩,要让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远在千里、不知变故,待他们彻底掌控皇城、坐稳权位,再下伪旨夺其兵权、治其重罪,彻底永绝后患。
皇城风雨欲来,千里边关依旧岁月沉静。
初夏戈壁,长风和煦,落日熔金,铺遍苍茫大地。
谢珩立在城头,望着暮色浸染的疆土,一身素甲清瘦孤挺。连日安稳无战事,麾下将士休整操练,边防稳固,四海太平,是她半生征战以来,最安稳平和的光景。
可今日,她心底莫名慌乱,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无风的戈壁,她却总觉心头发冷,隐隐有大祸临头的预感。
往日每月准时送达的皇城奏折、朝廷诏令,今日迟迟未到。本该按期抵达的粮草、药材补给,也无故延误,杳无音讯。
起初谢珩只当是路途耽搁、例行延误,未曾多想。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沉沉,千里皇城,竟无一字、一信、一人抵达边关。
这种死寂,太过诡异。
林策快步登城,面色凝重,压着声音禀报:“将军,八百里加急断了,沿途驿站无人传信,皇城彻底断了音讯,好似一夜之间封锁了所有边关通路。”
谢珩背影微僵,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瞬间放大成滔天汹涌。
她驻守边关一年,皇城政令从未间断,哪怕是雨雪封路,也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封禁死寂。
“查。”谢珩嗓音微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派斥候连夜疾驰入京,探查皇城近况,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是!”
斥候连夜策马奔赴皇城,戈壁夜色寒凉,前路迷雾重重。
谢珩依旧立在城头,晚风掀起她的战甲衣摆,旧伤莫名隐隐作痛,心口闷得发慌。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指尖空空荡荡,才猛然想起,那枚常年随身的白玉佩,早已不在她手中。
是那年离京仓促,不慎遗落深宫,此后经年,再无机会取回。
可此刻心底的空落与慌乱,远比遗失玉佩更甚。
她嘴上千百次疏离、次次斩断情牵,无数次告诉自己君臣陌路、两两无关,可在皇城彻底失联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冷漠、刻意的决绝,尽数崩塌。
她不怕朝堂再起风波,不怕宗室叛乱,不怕江山动荡。
她只怕那座孤冷深宫之中,那个独坐岁岁、隐忍深情的人,出事了。
晚风烈烈,吹乱她眼底所有克制。
一年冰封,一年隐忍,一年刻意的陌路疏离。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情灭、无牵无挂,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
她的寒心是真的,误会是真的,不愿回头是真的,可深爱入骨、牵挂入髓,更是真的。
皇城死寂一夜,边关忐忑一夜。
次日午后,斥候快马折返,浑身带血、狼狈不堪,跌落下马,跪地泣血禀报:“将军!皇城大乱!逆臣宗室密谋叛乱,昨夜深宫行刺,君上遇刺中毒,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皇城被宗室势力封锁,禁卫失控,朝野无主,乱象丛生!”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戈壁长空。
谢珩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尽数褪去,苍白的面容毫无一丝生机,周身所有气力瞬间抽离,若不是手扶城墙,几乎当场踉跄倒地。
生死未卜。
那四个字,字字诛心,狠狠刺穿她一年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疏离。
她可以接受沈知微的权衡、接受她的身不由己、接受她们陌路相隔、接受余生两两相安。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那个人会悄无声息、身陷绝境,离她而去。
一年前的误会、半年来的隔阂、无数日夜的寒凉、心口深埋的怨怼,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比起恨与怨,比起过往的辜负与委屈,她更怕世间再无沈知微。
“将军!”林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大急,“宗室逆党封锁皇城、把控朝政,意图夺权篡位,如今朝野无主,江山将倾!请将军即刻回京,稳定朝局,清剿叛党,护住大靖社稷,护住君上!”
回京。
她曾立誓,余生驻守边关,永不回京。
她曾以为,那座深宫是她一生噩梦,是困住深情、碾碎真心的牢笼,此生绝不再踏足半步。
可如今,山河将倾,那人危在旦夕。
所有傲骨、所有倔强、所有心结、所有误会,在生死面前,尽数不值一提。
谢珩抬眸,眼底冰封一年的寒凉彻底碎裂,翻涌着极致的慌乱、痛楚与后怕。往日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濒临绝境的崩塌与焦灼。
她一字一顿,嗓音沙哑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城头:
“传我镇国军令!”
“全军整兵,即刻拔营,挥师回京!”
“千里驰援,清叛护驾!”
长风卷动军令,响彻苍茫戈壁,震彻万里河山。
那一年,她为避情伤、避权谋、避深宫,远赴天涯,誓死不回。
这一日,她为救一人、守一朝、护一世,破誓归京,踏碎所有隔阂与陌路。
深宫危局沉沉,毒缠心脉,帝王昏迷不醒,孤枕无人相伴。
边关铁骑倾城,披星戴月,将军踏碎风沙,奔赴千里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