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星月隐没,整座皇城褪去白日的庄严肃穆,陷入沉沉寂静。
白日金銮殿上的决断,安抚了百官,稳住了朝局,却从未安抚过沈知微半分纷乱的心绪。
林婉儿领旨着手筹备两国交涉文书,朝野风波暂歇,可女帝心底的狂风暴雨,从未停歇。
夜深人静,宫人尽数退下,沈知微褪去威严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屏退所有侍卫内侍,独自一人,踏着寒凉夜色,走向幽暗幽深的天牢。
天牢常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腐气与铁锈交织,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入骨血。层层狱室寂静无声,唯有脚下石阶,发出沉闷的回响,步步踏碎死寂。
狱卒见是帝王亲临,惶恐跪地,不敢抬头。
沈知微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情绪:“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陛下!”
全员躬身退去,偌大天牢深处,最终只剩她一人,与最深处那间囚室里的故人。
厚重的牢门冰冷厚重,隔着一方铁栏,遥遥望见里面静坐的身影。
谢珩依旧被沉重铁链缚住四肢,素色官袍沾染尘污褶皱,发丝微乱,却依旧端坐如松,脊背挺直,风骨凛然,从未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卑微。
听见脚步声渐近,她缓缓抬眸。
清冷月色从高墙窄窗漏下一缕,落在她清隽苍白的眉眼间,温柔又疏离。她静静看着缓步走来的沈知微,眼底无惊无喜,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深夜私会。
“陛下深夜屈尊来此,是想亲自审讯臣?”
谢珩先开了口,声线清冷依旧,带着疏离的公事公办,彻底割裂了昔日师徒情分。
沈知微停在铁栏之外,隔着冰冷桎梏,定定望着她。
白日里强压的恨意、委屈、不甘、经年郁结,在此刻无人之处,尽数冲破帝王伪装,翻涌而出。
她望着铁链缠身的女子,喉头微涩,字字冷硬,却藏着颤抖:“谢珩,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你料定北朔以三城换你,朕为了江山百姓,必定压下私怨,妥协退让。”
谢珩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腕间被铁链磨出的红痕,淡淡轻笑,笑意寒凉:“陛下圣明,以家国为重,弃一己私恨,是万民之幸,是大曜之幸。”
这番冠冕堂皇的夸赞,落在沈知微耳中,字字皆刺。
她猛地攥紧手心,眼底骤然泛红,压抑多年的情绪轰然爆发:
“万民之幸?那我呢?”
沈知微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
“当年是你手把手教我隐忍,教我权谋,教我在深宫步步求生,教我坐稳这龙椅、守好这河山!”
“你告诉我,乱世沉浮,唯有权柄在手,方能不任人宰割!我信了,我听了!我踩着血泪荆棘,熬尽年少光阴,活成了你最期望的帝王模样!”
“可最后呢?”
她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怨怼,句句泣血:
“你转身远赴北朔,投身敌营,与我大曜为敌!谢珩,你教我天下大局,教我冷血决断,唯独没有教我——该如何面对你的背叛!”
多年心结,一朝脱口。
天牢死寂,风声穿廊,呜咽如泣。
谢珩身躯微僵,素来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望着眼前高高在上、却满目狼狈的女帝,望着这个被她亲手教导、亲手推上巅峰,又亲手置于对立面的徒弟,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无奈,悄然翻涌。
可她终究只是轻轻敛去所有情绪,语气依旧克制、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朝堂阵营,各为其主。臣食北朔俸禄,当为北朔分忧,何来背叛一说?”
“陛下如今是大曜帝王,当断七情、绝六欲,不该执着于年少虚妄师徒情分。”
“虚妄。”
沈知微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骤然一阵锐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她铭记半生、珍视半生的师徒温存、年少救赎,在谢珩眼中,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虚妄。
“好,好一个各为其主,好一个虚妄情分。”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热尽数褪去,只剩冰封彻骨的寒凉。
“那你今日句句戳我伤疤,字字拿捏我软肋,也是你的为臣本分?”
“你当众揭开我年少所有伤痕,逼我失态、乱我心神,也是北朔交代你的任务?”
方才大殿之上,那句“你身上每一寸伤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是旧情惦念。
是试探,是拿捏,是算计。
谢珩沉默良久,无法辩驳。
她确实刻意为之。
她深知沈知微所有弱点,深知她心底最深的执念,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是两国棋局的博弈。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那句冰冷的话语之下,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隐忍与苦衷。
见她不语,沈知微心底最后一丝温存,彻底碎裂殆尽。
“朕答应与北朔交涉,以三城换你归北。”
她声音冷得像隆冬坚冰,不带半分温度:
“交割之后,你我师徒情分,一笔勾销。”
“从此,大曜女帝沈知微,与北朔太傅谢珩,家国为界,生死为敌,永世不复相见。”
字字决绝,斩断前尘。
铁栏之内,谢珩的指尖猛地收紧,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眼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转瞬即逝。
她抬眸,重新恢复一身清冷傲骨,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臣子礼,却再也无半分师徒暖意。
“臣,领陛下旨意。”
寒夜寂寂,铁栏相隔。
一个坐拥万里江山,孤坐九重冰冷。
一个身负万般秘辛,身陷敌国囚牢。
她们曾是暗夜里唯一的彼此救赎,是年少绝境里唯一的光。
如今却沦为棋局对手,家国仇敌,两两相伤,两两煎熬。
沈知微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决然离去。
玄色背影消失在幽暗廊道深处,步步决绝,不留余地。
直至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天牢彻底归于死寂。
始终挺直脊背的谢珩,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骨,身形微晃。
她抬眸望向那一方狭小的天窗,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低声呢喃,轻得被风声吞没:
“知微……若可选择,我何尝愿与你为敌。”
只是乱世棋局,身不由己,万般苦衷,皆不可说。
爱恨难断,新旧烬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