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水榭闲谈的一幕幕,尽数被暗卫细细禀报,一字不落,落入宫尚角耳中。
他彼时正立于角宫清冷花圃之上,脚下是方才尽数拔除的杜鹃残苗,满地零落猩红,像极了他无处安放、只能亲手碾碎的温柔。
侍卫低声复述着水榭笑语,复述着宫紫商打趣他冷性寡情、不解风月,复述着初湄静坐人群、眉眼恬淡、浅笑安然的模样。
她全程从容大度、温柔得体,与众人言笑晏晏,丝毫看不出半分郁结难过。
可唯独,半句未提他。
唯独,一身素紫清雅衣裙,避开了他赠予的所有明艳色泽,彻底与他划开界限。
宫尚角立在原地,晚风掀起玄色衣袍,眼底常年清冷无波的湖水,彻底掀起滔天醋浪。
隐忍、酸涩、嫉妒、悔意,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心肺。
旁人以为他冷心冷情,娶妻只为大局,无半分儿女情长。
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冷漠克制,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被迫周全,全都是为了护住这偌大宫门,护住安稳岁月,最终护住一个她。
他可以忍受旁人误解,可以背负薄情骂名,可以守着空荡虚假的婚约。
唯独忍受不了——她彻底疏离他、无视他、放下他。
多年克制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心底偏执轰然盖过所有隐忍。
她躲他、避他、不原谅他、不见他。
没关系。
她不来见他,那他便主动去找她。
哪怕夜夜逾矩,哪怕私藏私情,哪怕打破所有宫门规矩、碾碎所有体面分寸。
他也绝不肯放开她分毫。
夜色沉沉,星月藏辉,整座宫门归于静谧。
人人安眠,四宫寂寂,无人知晓今夜的羽宫小院,藏着何等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光景。
两道身姿,一前一后,无声落于窗下。
清冷挺拔的玄色身影是宫尚角,桀骜清冽的墨色身影是宫远徵。
兄弟二人,本该执掌角徵两宫、各司其职、威严自持,是宫门最守规矩、最令人敬畏的两位公子。
却日日夜晚,默契奔赴这一方小小院落,熟稔至极、毫无章法地翻窗而入。
若是宫门长老、宫人侍卫知晓——
堂堂杀伐决断、不苟言笑的角宫宫主,日日翻窗私会;乖戾张扬、孤傲难驯的徵宫公子,夜夜翻墙守候。
只为陪伴一个无权无势、不争不抢的羽宫养女宫初湄。
怕是所有人,都会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窗页轻开又轻合,悄无声息。
屋内烛火微暖,光晕温柔。
两人极为自然地分坐床榻两侧,一左一右,稳稳将居中静坐的宫初湄护在中间。
一边是深沉隐忍、满心悔意的清冷月色。
一边是炽热坦荡、满眼偏爱的滚烫星光。
宫初湄坐在中间,神色淡然温柔,早已习以为常。
旁人的爱意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体面圆满。
唯独他们三人的情意,藏于深夜、隐于窗下、避于世人、不见天光。
可她早已习惯。
习惯这份不能宣之于口、却浓得化不开的双向奔赴,习惯这份独属于三人的隐秘温柔羁绊。
静谧片刻,少年清亮的嗓音率先打破沉寂。
宫远徵微微侧身,目光灼灼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之上,带着满心欢喜与柔软:
“初湄,我听说,今日水榭闲谈,紫商姐姐打趣我,是你开口维护我了?”
宫初湄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温柔,语气坦荡从容,没有半分偏袒刻意:
“算不上维护。”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世人都觉得你乖戾偏执、肆意妄为、脾气古怪,可我知晓,你从来心性纯粹。”
“你不过是年纪尚小,性子外放桀骜,不懂圆滑世故,并非无理取闹、本性恶劣。”
宫远徵闻言,心头一暖,眉眼瞬间弯起,眼底盛满细碎星光。
一旁静坐沉默的宫尚角,始终未曾开口。
他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恬淡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悔意。
片刻,他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碰了一下她微凉的指尖。
轻轻一点触碰,浅尝辄止,却藏着他隐忍多日的惦念。
随即,他默默拿起枕边一柄白玉木梳,动作轻柔至极,缓缓抬手,替她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
发丝柔软,从指缝间缓缓滑落,他动作细致耐心,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这双手,常年执剑掌权、批阅宫务、杀伐决断、铁面治宫,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温柔迁就。
唯独对她,愿意放下所有锋芒傲骨,心甘情愿,日日温柔侍奉。
宫远徵看着兄长温柔低眸的模样,又看着眼前温柔释然的少女,连忙抓住时机,轻声软哄:
“初湄,别再跟哥哥置气了好不好?”
“哥哥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气恳切,全然没有平日的乖戾嚣张,只剩满心真诚:
“那日是他失言,是他笨拙,是他不懂哄人,硬生生伤了你的心,让你委屈落泪、独自醉酒,都是他的错。”
宫初湄闻言,微微转头,清澈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宫尚角身上。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素来清冷锋利的轮廓,此刻柔和得一塌糊涂,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宫远徵趁热打铁,继续轻声劝解,字字坦诚:
“初湄,你别怪哥哥。”
“我和哥哥对你的心意,从来一分不少、半分不减。”
“如今无锋暗流猖獗,刺客潜藏暗处,步步为营,虎视眈眈盯着宫门根基。”
“哥哥被迫迎娶上官浅、稳住角宫、遵礼成婚,从来不是心甘情愿。”
“他只是身负宫门重任,不得不顾全大局,不得不设下假象,稳住人心,引出潜藏的无锋余孽,护整座宫门安稳,护你平安无忧。”
“他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隐忍克制,从来都是为了安稳局势,也是为了护你周全。”
一席话,轻轻叩在宫初湄心底。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那日太过委屈,太过介意那句轻飘飘的“你在闹”。
只是等着他低头,等着他致歉,等着他放下一身傲骨,好好哄她一次。
宫初湄心头微动,郁结多日的酸涩彻底散开,眉眼彻底舒展,温柔轻声开口:
“我早就不气了。”
“这些日子的疏离、冷淡、避开,从来不是怪他身不由己的婚约。”
“我只是……一直在等他主动来找我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
瞬间击溃宫尚角所有隐忍的克制与不安。
他握着木梳的手骤然一顿,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压在心底多日的惶恐与不安尽数消散。
他立刻放下手中木梳,急切又郑重地伸手,牢牢握住她纤细温热的手,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微颤:
“初湄,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怪我了?”
宫初湄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欣喜与忐忑,轻轻点头,眉眼温柔澄澈:
“嗯,不怪了。”
一瞬之间,所有误会消解,所有隔阂尽散。
三人间的隐秘羁绊,终于重回最初温柔圆满的模样。
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别扭、委屈、疏离,尽数烟消云散。
一旁的宫远徵眼底瞬间漾满笑意,满心雀跃欢喜。
他素来胆大直白,从不克制爱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
趁着两人温情相拥的间隙,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拉起宫初湄的手腕,低头,轻轻落在一枚柔软虔诚的吻。
温热的触感落在细腻的手背上,轻柔又郑重。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宫初湄浑身微僵,下意识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微微吓了一跳。
一旁的宫尚角眸光微沉,无奈开口轻声制止,语气带着纵容,亦带着分寸:
“远徵,不要闹初湄。”
他可以纵容弟弟同他一起守护、一起偏爱,却不愿他太过逾矩,惊扰她分毫。
可宫远徵却抬眸,眼底坦荡炙热,毫无半分收敛,轻声辩驳,嗓音清冽软糯:
“我忍不住。”
他目光落在少女干净温柔的眉眼之上,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雅香气,满心缱绻:
“初湄身上香香的,温温柔柔的,我就是忍不住想亲近她。”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左是隐忍克制、知错低头、满心唯一的宫尚角。
右是炽热坦荡、肆无忌惮、满心偏爱的宫远徵。
一人收敛锋芒,温柔予她岁岁安稳。
一人肆意热烈,赤诚予她满心欢喜。
无锋风波未平,宫门暗流未歇,世俗礼法未改,虚假婚约仍在。
可今夜,所有枷锁尽数作废,所有隐忍尽数释然。
三人依旧是旁人看不懂、猜不透、拆不散的羁绊。
不见天光的爱意也好,隐秘温柔的相守也罢。
只要彼此在侧,便是人间最圆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