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写着基础功法的册子,雪嶙带回去后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遍。
说是“研究”,其实不过是翻来覆去地看。册子很薄,拢共不过二十来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却潦草,像是有人随手写下的心得,没有配图,没有注解,只有干巴巴的口诀和简要的招式说明。
苍梧基础功法。
名字起得很大方,内容也确实对得起“基础”二字——讲的都是最底层的运气法门、最基础的攻防招式。没有花哨的名字,没有华丽的特效,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杀招。
雪嶙起初有些失望。
他以为莫长老会给他一本至少像样的功法秘籍,结果翻开一看,还不如他在无咎的木牌里翻到的那本魔族手札来得详细。
但他还是练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无咎的木牌里那些高阶秘籍他看不懂也用不了,而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在实战中能发挥几成,他心里根本没有底。
于是他开始练。
第一天,他把整本册子通读了一遍,将所有口诀和招式记在脑子里。然后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扎马步运气。
马步扎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动作不对,而是气息不对。他的灵力运转方式和册子上写的有些出入——册子上要求灵力走“内环”,而他习惯走“外环”。他试着调整,将灵力从外环转到内环,气息顿时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改。
三天后,他习惯了内环。
一周后,他能闭着眼睛让灵力沿着内环流畅地运转了。
然后他开始练招式。
册子上的招式不多,一共只有五招。三招防守,两招攻击。防守的招式很简单——侧身、格挡、卸力。攻击的招式更简单——直拳、推掌。
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雪嶙在屋里练,在院子里练,在演武场的荒草地上练。一遍又一遍,枯燥得像是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但就在他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那天他在演武场上练完一套,闭上眼睛回想招式的细节,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个虚影没有五官,没有面容,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像是用水墨勾勒出的人形。它站在雪嶙的脑海里,重复着他刚才练过的招式。
但不一样。
同样的侧身,虚影的重心比他更低;同样的格挡,虚影的手臂比他收得更紧;同样的直拳,虚影的出拳轨迹比他更直、更短、更快。
雪嶙愣住了。
他试着按照虚影的演示再做了一遍——侧身,重心下沉,膝盖微曲,腰胯扭转。
快了。
同样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他又试了一遍格挡。手臂收紧,不往外撑,而是往里收,用小臂的侧面而不是正面去挡。
稳了。
格挡之后的卸力更加顺畅,几乎感觉不到反震。
雪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是什么?
是谁在教他?
他连忙掏出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文字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插图,没有隐藏的文字,没有灵力残留的痕迹。
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基础功法册子。
可那个虚影……
雪嶙又闭上眼睛,试着去“召唤”那个虚影。虚影没有再出现。它像是已经完成了使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在演武场上站了很久,最后收好册子,回了屋。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他在无意识中将自己读过的东西拼凑出了一个想象中的老师。但不管怎样——
他的动作确实变得更好了。
不仅仅是快和稳,而是整个人的身体协调性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以前他的动作是“做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刻意去想、去控制;现在,有些动作开始变成“自然反应”了,身体比脑子更快。
更奇怪的事情在后面。
自从开始练习这本基础功法,他吸收灵气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不是快一点,是快了很多。
以前他运转一个周天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只需要三分之一的时间。以前他需要刻意去“抓”空气中的灵气,现在那些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主动朝他涌来。
筑基初期的境界在这些灵气的冲刷下,一天比一天扎实。
雪嶙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翻遍了那本册子,找遍了所有可能的解释——功法本身没有特别之处,口诀也是烂大街的那种,没有任何能加速灵气吸收的阵法或符文。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虚影。
但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雪嶙几乎把每一天都掰成了两半用。白天偷偷去后山修炼魔气、磨练身法,晚上在宗门修炼灵气、练习基础功法,后山那片松林深处的空地,已经成了他第二个修炼场所。他在那里练习灵气和魔气的交替使用,一遍又一遍,直到两种力量之间的切换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累了就靠在石头上休息,看着头顶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听着远处风吹过山林的声音。
他有时候会想起母亲。
想起她温暖的掌心,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说“别乱跑,等我回来”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他记了两年。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无咎。
想起他在自己耳边骂“小崽子,你要是把自己玩完了,我去了地府都饶不了你”时的气急败坏,想起他在自己差点爆体而亡时强行出手镇压灵魔二气时的决绝。
那个人——不,那缕魂魄——用自己仅剩的力量救了他两次。
而现在,那缕魂魄正在沉睡。
雪嶙摸了摸胸口的项链。珠子还是温热的,但里面的气息依然感知不到。他试着往珠子里注入一丝魔气,珠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唤了几声“无咎前辈”,声音石沉大海。
他叹了口气,将项链塞回衣领内。
两个月后的某天清晨,雪嶙在修炼中感受到体内的灵力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状态。
丹田中的灵气像一汪满溢的湖水,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来。灵脉在灵力的冲刷下微微发胀,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声。
他知道,要突破了。
雪嶙深吸一口气,引导着那些即将溢出的灵力在灵脉中加速运转。一圈,两圈,三圈——灵力在运转中不断被压缩、提纯,从气态变成液态,从稀薄变得浓稠。
丹田在震颤。
灵脉在扩张。
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中带着淡淡的灰黑色——那是体内积攒的杂质,在突破的过程中被排了出来。
“啵。”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筑基中期。
雪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比以前更白了,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灵力充盈到外溢的表现。
他将那些外溢的灵力收回体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
身体比以前更轻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的听觉和视觉也更敏锐了——能听到隔壁屋子里沈鸣翻身的动静,能看到窗外五十步外一片松针上的露珠。
筑基中期。
比他想得要快。
雪嶙心中清楚,这不是他天赋多好,而是那本基础功法和那个虚影的功劳。如果没有那本册子,他现在可能还在筑基初期慢慢磨。
他走到桌边,将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还是那本普通的册子。
但他现在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看起来简单,用起来才知道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