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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回 白薇生汁谜团

喵影侠踪

二月二,啃猪头,一年到头不用愁。

天刚蒙蒙亮,傅家甸大街小巷就活了过来。

铺板一块块卸下,剃头摊前排起了长龙,卤猪头肉的香气混着葱姜大料的味道,被晨风一卷,灌满了半条街。

车马铃铛响、小贩扯嗓子吆喝、孩子举着糖人满街跑,处处都是二月二该有的那股子烟火喜气。

二子强打起精神,卸下了回春堂那四扇门板。

可他的心里,跟这满街的喧腾半点不挨着。

昨儿个半夜,绞尽脑汁大闹伊比利亚饭店,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破了岡門直央身上那层“纏霊瘴”的护体。

那东西不破,胡友礼的咒就递不进去。只要“纏霊瘴”一破,再由胡友礼施法,这犊子不成疯子,也会变成二傻子。

“就咱家那位老妖精事儿多!”

二子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越想越窝火。

“张嘴就什么‘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什么‘不可轻易坏人性命’……”

他咬了咬牙:“慈悲?就岡門那犊子,一刀捅死多省事。可偏偏就不让伤这犊子性命!结果呢?”

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老子又想破‘纏霊瘴’,又怕伤了他,两头吊着,手软了三分。‘纏霊瘴’没破成,还伤了老妖精的真元!”

“傻小子,话不能这么说。爷确实没算到……”

正骂着,脑瓜仁里传来老猫一声轻咳,仍端着那副千年老妖精的沉着劲儿。

“岡門那犊子当时高度紧张,周身血气激荡,‘纏霊瘴’邪劲儿比平时旺了三分……你一记‘锐爪破邪’,好比拿擀面杖去砸一颗绷紧了的弦,力道虽大,弦没断,反倒把自个儿震了。”

老猫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怨不得你。是老天爷夜儿个没站在咱们这一头。”

二子张了张嘴,想顶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烧好了热水,搁在灶台上温着,方便陆掌柜的两口子起来洗漱用。

完事儿一屁股坐在柜台后,胳膊肘支着台面,手背撑着下巴,盯着墙上的药葫芦发呆,满肚子邪火无处撒。

正生闷气,棉门帘子“哗”地一撩,钻进一个人来。

二子眼皮一抬,进来的是个倭狗军官,个子不高,身形清瘦,黄呢军服熨得笔挺,肩上一对少佐肩章在晨光里冷硬硬地反着光。

他腰间左挎军刀,右别王八盒子,一左一右,走得四平八稳。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碜人,像暗夜里头蹲在树杈上的山狸子,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长官大清早好……”

二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了笑,站起身,微微哈了哈腰。

他嘴上客气,脑子里却飞快地翻腾着:这犊子面熟,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在哪儿照过面。

“傻小子留神!”

可他脑瓜仁里的老猫胡须猛地一炸:“爷闻着生魂的怨气和地脉的秽气味了!这犊子来过,来的地方只怕比十八层地狱还腌臜!”

“战桑,我的,早市一男。”

倭狗满脸喜色,像是见了老熟人:“战桑不认识了?”

“喵了个咪的……”

二子一下想起来了:这不是年前来药铺的那位“找死太君”吗?

这犊子张嘴就要二十罐“陆氏暖魂膏”,指定大年三十儿提货,临了一甩手,赏了他一张老绵羊票子“茶水钱”,阔气得很。

“哎呀妈呀……”

二子心里骂得欢,脸上却已开了花。

他满脸惊喜地迎上去,拱手一揖,嗓门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原来是找死太君!哈哈哈……天灵灵地灵灵,见到找死太君,爷真得感谢你十八代祖宗!”

说话间,他一弯腰,从柜台下面角落里摸出一张名片,上头印得清清楚楚:

濱江道拓殖公社 安達開拓団 附属勘探隊 警備課長

安達県開拓団 臨時駐屯地 第三分屯点

電話:三七二四一

名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标语:“倭満協和·王道楽土共建”

字体端端正正,可那八个字搁在早市一男那双山狸子似的眼睛底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二子捏着名片又补了一句:“记得记得!扒了皮认识您的骨头!爷还留着您的电话,37241,不管三七二十一嘛!”

他说得兴高采烈,早市一男却一个字没听懂。

“狗哈腰狗砸姨妈死(早晨好)!”

见二子满脸堆笑、手舞足蹈,早市一男也只好先弯腰还礼,嘴里溜出一句标准的问候。

头还没抬起来,他忽然醒过味儿来。不对,刚才二子“叽里咕噜”扔过来那一大串,他连个尾巴都没逮住。

直起身时,他嘴角的笑容僵了半拍,脱口而出:“纳尼(什么)?”

二子这才收了收嗓子,换上一口背得滚瓜烂熟的倭语拜年嗑儿,“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末了正色问道:“找死太君大清早的莅临鄙号,不知有何指教?”

早市一男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可那双亮得碜人的眼睛却纹丝不动,嘴角弯着,眼底冷着。

二子莫名觉得脊梁骨一阵发紧,活像是被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隔着衣裳舔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陆掌柜的缓步走了下来,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另一只手捏着一根老虎胡子,好整以暇地剔着牙。

二子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得不行:大清早的,肚子空空,剔哪门子牙?

可陆掌柜的看都不看他,径自踱到早市一男面前。

早市一男认出了陆掌柜的,转身又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躬,嘴里“马鹿马鹿哒”“稀里糊涂嘎”地咕咚了一串,说得又快又谦卑。

陆掌柜的眯着眼听完,手里的老虎胡子还在牙缝里不紧不慢地蹭着。他偏头看了二子一眼,也不说话,下巴微微一抬。那意思分明是:这犊子叨咕什么呢?

“掌柜的……”

二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翻译道:“找死太君说,咱‘陆氏暖魂膏’果然疗效神奇。他上次给安达勘探队采购的二十罐膏药,已经用完了。今儿个是特意来商量,大批量采购的事宜。”

二子把这几句话翻得字正腔圆,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一个劲儿地犯嘀咕:“这都二月二了,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暖和,这犊子定这么多‘陆氏暖魂膏’,是要当饭吃吗?”

他嘴上忙着,脑瓜子里却没闲着。

忽然,想起了一件平时没太在意的事。

他还没来回春堂之前,倭狗滨江道警备队松浦埠特务机关就逼着陆掌柜献出“陆氏暖魂膏”的秘方,合伙在香坊办了一家“满蒙冻伤药业株式会社”。

陆掌柜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以技术入股。

二子知道后颇不以为然。陆掌柜的平日里看着并不是只认钱的人,怎么在这事儿上就犯了糊涂?

据说,合伙协议写得明明白白:合伙厂生产的“陆氏暖魂膏”,不对外销售,作为战略物资,由滨江道警备队统一调拨。

回春堂只能少量生产,供松浦埠老百姓日常所需。

二子当时还琢磨过:冻伤膏就冻伤膏,怎么还“战略物资”了?倭狗打仗缺膏药?

现在想来,这里头的水,怕是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早市一男年前张口就要二十罐,当时陆掌柜的为难确实不是装的。好在松浦埠特务机关那边有早市一男去交涉,层层关节打通了,陆掌柜的也就顺水推舟,闷头大发财了。

二子来回春堂当学徒后,陆掌柜的对他从来不藏私,炮制“陆氏暖魂膏”的全套活儿都让他看。

二子蹲在灶台边看多了,也就记住了里头的大致路数:獾油、肉桂、干姜、当归、白及,几味药依次下锅,火候大小、搅拌快慢,都有讲究。

唯独熬膏收火的最后一刻,陆掌柜的总会往锅里兑入一股墨绿色的草药生汁。那汁水一倒进去,满屋子的药味忽然就柔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草气。

二子头一回见时没忍住,凑过去问:“掌柜的,这加的是啥?”

陆掌柜的笑了笑,手里搅着木勺不紧不慢:“鲜白薇根捣出来的生原汁。”

见二子亮晶晶的两眼还盯着他不放,陆掌柜的又补了几句:“干姜肉桂热力雄猛,专管驱散表层寒冻。可光靠热药硬顶,容易伤着四肢末梢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血脉。这鲜白薇根生汁,能清散冻损血脉里头郁伏的虚火,正好制衡热药的燥烈。一攻一守,才不伤人。”

二子后来偶然见过一次“满蒙冻伤药业株式会社”的“陆氏暖魂膏”药方。

那是陆掌柜的献给特务机关的秘方。可从头看到尾,翻来覆去地找,里头压根就没有“鲜白薇根生汁”这一味。

也许,这才是陆掌柜的祖上传下来、不着笔墨的无上秘技。外人拿了方子,照葫芦画瓢,做出来的不过是空有其表的壳子罢了。

“哎呀妈呀……”

听完二子的翻译,陆掌柜的脸上慢慢浮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拱手赔笑:“早市长官莅临,小号蓬荜生辉!年前小号得长官眷顾,小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正预备备一份薄礼,寻访长官当面致谢呢!”

“客气的不要!早市也是对王道乐土共建效忠……”

早市一男连连摇手:“今后的合作,你的金票大大的,早市效忠大大的……”

送走早市一男,陆掌柜的缓缓直起腰,望着街上的行人,对二子说道:“饭后我要去一趟医院街,你看好铺子。”

二子答应了一声,替陆掌柜的撩开了棉门帘子。

就在他跨进药铺门的刹那,心里一颤:医院街3号那不是滨江道警备队的松浦埠特务机关吗?2

段评

(指尖划过屏幕)这章的节奏,看得我好投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