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埠的寒风,马迭尔新闻发布会之后,越刮越邪乎。
“癞蛤蟆”横路進二知道事态严重,一声令下,满大街都是肩扛三八大盖儿的巡逻宪兵。刺刀明晃晃的,映着雪光,晃得人眼晕。
巡捕厅的“二狗子”活像脱离了灰八爷管束的耗子,一个个贼眉鼠眼,到处踅摸。见着穿长衫的就拦,见着拎皮箱的就查,比宪兵还忙。
一时之间,警车警笛声此起彼伏,老婆哭、孩子叫,到处都是鸡飞狗跳。这哪是过年?简直就像走错了门,一脚踏进了人间地狱。
其实谁都知道,抓几个“忠义会”的打手,犯不着这么大阵仗。“癞蛤蟆”也知道这样“扰民”,有损他“勤政爱民”的形象,可本土军部高级参谋犬塚次郎大佐就要来了,怎么着也得弄点动静,有个迎候的意思。
马迭尔发布会还没开,岡門直央就得了信儿。
他心里有数,“癞蛤蟆”不会动他。不过事儿闹大了,也不能硬顶着,他寻思着先缩一缩,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本来门德尔松一出事,就让“老犹子”发毛。“癞蛤蟆”这一折腾,更像末日到了。
起初也就零星几家收拾包袱逃难,可恐惧这东西,比伤寒传得还快。去老站买票的越来越多,最后开往关内的火车,一票难求。
犬塚次郎来了。
他是从本土动身,先飞朝鲜,绕道新京,换乘滨江道的民航专机,在马家沟机场落的地。
“癞蛤蟆”老早就带着一干人等,在机场里候着了。
天上轰隆隆一阵响,一架MT-1“隼”式单引擎小飞机扎进跑道,螺旋桨卷起碎雪沫子漫天飞,机身颠了一下,滑出一截,才晃晃悠悠地停稳了。
机舱门一开,先下来两个穿深色大衣的随员,手按在腰间,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才侧身让到两边。
犬塚次郎这才露面,一身笔挺的黄呢军服,领章耀眼,锃亮的马靴踩上舷梯最后一级时顿了一下,像是不想沾松浦埠的雪泥。
舷梯下面早铺了一截红毡子。虽然上面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屑,可总算铺了。“癞蛤蟆”领着身后一排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腰弯得比平时还低。
犬塚次郎站在舷梯底下,没看他们,也不说话,冷风贴着他刮过去,帽檐纹丝不动。
等到“癞蛤蟆”的腰都快弯成虾米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刚看见他们一样,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就这么一声,“癞蛤蟆”绷紧了的老腰才敢直起来。犬塚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红毡子很扎眼,“癞蛤蟆”早上才让人铺的,底下垫了一层干草,踩上去软软的,犬塚次郎走在上面,靴子不沾雪。
他身后一行人也跟着踩上去。
但“癞蛤蟆”没有走上那截红毡子。他绕了一下,踩在毡子旁边冻硬的土地上,皮鞋底压着碎冰碴子,一步一个响。
犬塚次郎的侧影撞进舷梯灯黄澄澄的光里,被那团灯光裹住,轮廓硬邦邦的,像刚从底片里洗出来的。
他走得不快,但谁也没敢超过他。
“癞蛤蟆”快走几步,抢在随从前头,亲手拉开那辆崭新的三菱PX33轿车后门。
犬塚次郎连眼皮都没抬,一哈腰钻了进去,皮鞋底在踏板上磕了一下,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沾到。
“癞蛤蟆”从另一侧爬进车里,坐定之后回头扫了一眼,看见犬塚次郎几个随从已经上了后面的九五式小型乘用车,这才伸手拍了拍司机靠背。
两辆陆王97式挎斗摩托先窜了出去,排气管轰轰响,卷起地上一层碎雪沫子。三菱轿车紧随其后,沿着霍尔瓦特大街碾雪而行。
威风凛凛的车队沿着霍尔瓦特大街扬着混着雪沫子的尘土,风驰电掣般开往宪兵队,沿街的行人老远就靠边,弓着腰等车队过去。
犬塚次郎坐得标板溜直,军帽没摘,军刀竖着搁在腿间,双手按在刀鞘上,始终没换过姿势。刀柄护手角落錾着一朵十六瓣菊花,更彰显了他的皇族身份。
他眯着眼,望着前方,自打上车之后,一个字都没说。
“癞蛤蟆”坐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半截,腰杆子跟着绷了一路。
到了宪兵队大院门口时,犬塚忽然睁开眼睛:“直接去炮队街!”
“癞蛤蟆”一愣,嘴张开又合上了。他虽不情愿,也只得对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他的敕史次郎点了点头。
已经拐进宪兵队大院的陆王97式挎斗摩托见车队没有跟进来,急忙掉头,猛轰油门,一路追了上去。
车队在炮队街老教堂门前停了下来。2
这犬塚架子也太足了吧
犬塚次郎下了车,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靴底碾了碾地上的雪,抬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径直往里走。
“癞蛤蟆”跟在后面,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下了飞机不顾旅途舟马劳顿,直奔灵堂?
他偷瞄了一眼犬塚次郎的背影,腰杆笔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要么是真有愧,要么是演得真像。
他不由得多了一分佩服?不,是多了一分怕。
连日风波之下,老会堂已经成为整座松浦埠最敏感、最沉重的方寸之地。
炮队街寒风卷着碎雪呼啸不休。门德尔松那口简朴的松木灵柩,安放在犹太老会堂正门拱廊下。
棺盖封得严严实实,依照犹太古礼,绝不启开供人观瞻。
廊下拢着一层薄雪,没有花圈,不见香烛,“老犹子”社区的人挤在门廊与院墙围成的前庭院中。
拉比裹着黑色长袍,站在灵柩一侧低声诵念经文,低沉的祷告声,被一阵阵寒风撕得七零八落。
院中铁栅栏外头,陆王97式挎斗摩托停得老远,宪兵全部守在街面上,只有犬塚次郎“癞蛤蟆”二人跨入会堂的围墙之内。
拱廊下,那口松木灵柩停在那儿,边角冻得发白。风卷着碎雪扑在棺面上,“啪啪”响。
几个犹太公会的人站在廊柱边上,看见两个倭狗高官走进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窄道。
“老犹子”领袖亚伯拉罕·考夫曼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犬塚次郎面前,没说话,递过来一顶黑色小圆帽。
犬塚次郎伸手接住,把军帽摘下来往后一递,身后的“癞蛤蟆”赶紧双手接过去。
他把小圆帽扣在头顶,帽檐压得正正的,又抬手把腰间的军刀往侧后方挪了挪,刀鞘碰了一下大衣扣子,发出极轻的声响,不让刀尖对着棺椁。
廊下拉比开始诵经,声音不高,像一条细线,穿过冷风,又散在风里。犬塚次郎站在那里,两手垂着,一动没动,像一棵被冻在地里的树桩子。
“门德尔松先生意外罹难,我深感痛惜。”
经文诵完,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犬塚次郎没有说倭语,张口吐出一串流利的意第绪语:“犬塚谨以个人名义,承诺捐出一笔善款,以逝者之名接济本埠生活困难的犹太同胞,聊表哀悼之意。”
在场的“老犹子”不由得一震,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居家闲谈的母语,万万料不到,一位皇族参谋,竟能讲得这么纯熟。不用旁人辗转翻译,每一句话,在场之人尽数听得明明白白。
“犬塚此次专程来埠……”
犬塚次郎目光扫过廊下的众人,灵柩:“就是要对门德尔松先生罹难一案一追到底。还先生一个公道,给先生的同胞一个交代。”
寒风穿过拱廊,卷起地上碎雪,灵柩静静横在廊下,一派肃穆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世人只见眼泪,不见心肠。是谓:鳄鱼的眼泪。
他的话感动了大多数“老犹子”,可也有精明的人看明白了。犬塚次郎哪里仅仅是吊唁亡者,分明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表演,刻意收买人心。就像中国人说的:刘备摔孩子,收买虎将的心而已。
“癞蛤蟆”站在犬塚次郎侧后方,半句也没听懂这门古怪言语。瞧见一众“老犹子”脸上又惊又疑的神色,心底越发发凉,摸不透这位皇族参谋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愣头青突然问道:“请问这位长官,岡門直央何时归案?”
一语落地,现场刹那死寂。
“犬塚……”
犬塚次郎抬眼依旧平和,语气依旧稳妥:“已命宪兵队、巡捕厅下发海捕文书,正在全力追缉。”
“考夫曼先生……”
他付出一张空头支票,对考夫曼微微躬身:“为表达诚意,恳请先生助力,召集侨民贤达恳谈会。犬塚诚恳致以歉意……”
考夫曼心中明白,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可以召集侨中诸贤,召开恳谈会,暂稳人心。只愿此番承诺,不是空谈。”
恳谈会如犬塚次郎所愿,按时召开。
他先是神采飞扬、吐沫星子横飞的畅想了一阵“新家园”的美好前景,忽然话题一转:“可惜,尊敬的门德尔松先生却看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半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先生之逝,犬塚如丧父兄。愿先生在耶和华座下,欣然看到‘新家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