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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金花教主赐佩

喵影侠踪

有道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咱们且不说陆掌柜的在炕上烙饼,脑瓜子里琢磨着“佛灯”是谁,为什么给二子擦屁股。单表二子服了陆掌柜的安魂散,睡得正甜。

“马前张保”小黑子蜷在枕边,耳朵不时转转,听着周遭动静。“马后王横”白老五趴在脚边,闭着眼,却不像真睡着。

狸花子蹲在窗台上,尾巴一下下扫着窗棱,支棱着耳朵听着窗外雪落。

角落里,胡友礼和黄树澜二仙盘坐论道,不紧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傅家甸近日仙家事。

忽然间,阁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是灯火摇曳,是实打实的气场压制。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缝、地板缝、窗沿卯榫间涌进来,无声无息,却像整座阁楼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了一把,压得满屋灵息都滞涩了几分。

“呲……哈!”

狸花子双耳“刷”地贴向后脑,脊背弓成一道弧线,浑身的毛尽数炸开,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呜……”

看不见的威胁,近在咫尺。它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骨子里的野性告诉它,那不是能惹的东西。

“狸花子兄弟,贵客到了,莫要无礼。”

胡友礼已端正身形,,周身妖气尽数收敛,老老实实欠身行礼。

黄树澜也往后撤了半步,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墙旮旯传来一声闷响。

毛老嘎慌慌张张从耗子窟窿里钻出来,尖嘴上的胡须还沾着半片煤渣,身后紧跟着“四健将”。灰老大、灰老二、灰老三、灰老四,连滚带爬地挤出来,趴在地上筛糠似的抖着,大气都不敢出。

“吱儿……各位仙家请通禀。”

窗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傅家甸灰堂总堂主灰八爷来访上仙!”

二子忽然打了个哈欠,嘴张得极大,露出白森森的牙。

哈欠打完,嘴没合上,声音从喉咙深处滑出来,带着睡腔和猫腔的混响:“喵……老八呀?进来吧,外头冻耳朵。”

二子嘴一合,口水丝拉得老长,又睡死过去。

一片灰蒙蒙的雾,从阁楼正中央缓缓漫开。不浓,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雾里隐约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珠,透亮,灵活,像两颗被水泡透的黑豆,静静地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每一位。

漫天灰雾缓缓收拢,凝出一道干瘦老头的人影。

灰布旧褂,面皮发灰,两缕细长的银白鼠须格外显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亮灵动,整个浪儿一个千年老耗子本相。

正是坐镇傅家甸、眼线遍布全城的灰八爷。

灰八爷落地站稳,一身灰雾收得干干净净。手里两颗核桃“咔哒、咔哒”转着,不紧不慢,像闲汉遛弯。

它笑吟吟地冲二子拱了拱手:“多年不见,乌老哥别来无恙!”

二子不醒也得醒了。

正睡得涎水都淌了半拉枕头,硬生生被人从梦头上薅起来,心里头那个腻歪:喵了个咪的,扰人清梦,跟挖人祖坟似的!

可面子得给人家呀,他不得不爬起来还了一礼。

脑瓜仁里的老猫借着他的嘴开了腔,话里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尾音拖得老长:“老八,你是越活越精神了,傻哥哥羡慕坏了。唉……傻哥哥本来在傅家甸窝得逍遥自在,偏偏近来俗事缠身,烦得紧。坐,坐下说。”

“托乌老哥的福。”

灰八爷嘴里客气着,目光却在屋里轻飘飘扫了一圈。

它笑吟吟的坐在炕边,这才低头看向匍匐在地的毛老嘎:“老嘎,起来说话。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毛老嘎刚要爬起来,又赶紧重新趴下:“回八爷,外表伤势全好了,日常行动没问题。就是夜里偶尔会发虚,灵息还聚不紧实。”

灰八爷点点头,鼠须轻轻颤动:“黄风子那招黄烟锁仙气,专打仙家灵台根基。你初成形没多久,能捡回这条命算你命大。”

它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多少关切,也听不出多少怒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了一遍心的事。

顿了顿,核桃又转了一圈:“这回多亏胡、黄二位出力护着你灵体,还有白慈姑拿出堂口灵药续命。这份情谊,灰堂记着。”

他转头对着胡友礼、黄树澜微微颔首:“二位仗义出手,灰仙一脉承你们这份情。往后傅家甸地界,但凡二位有事,老朽麾下灰仙随叫随到。”

胡友礼拱手回礼:“八爷客气了。同守一方地界,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内事。”

阁楼里短暂安静下来。二子的呼吸又平了,像是随时能再睡过去。

就在这时,灰八爷手里的核桃骤然停住。

“咔哒”声没了。

屋里一下子空得吓人。

灰八爷脸上那点笑还在,可笑意已经薄了,薄得像腊月窗纸上结的霜,看着透亮,一戳就破。

它转向二子,绿豆眼眯了眯,目光像能透过二子脑瓜门,直接落进灵台深处那团慵懒的猫影上:“乌老哥,老嘎虽是我族,却得乌老哥照拂。这份情,兄弟记着。”

说着,又冲二子拱手一揖。

二子脑瓜仁里老猫翻了个身,借着他的嘴懒洋洋开了腔:“喵了个咪的,老八你再客气,信不信爷把你这颗核桃仁抠出来当弹珠使?拜来拜去,多累得慌!”

二子笑嘻嘻还了一礼,嘴上没说话,脸上那笑模样一看就是老猫在使唤他。

灰八爷倒不恼,“哈哈”笑了一声。

笑完了,手里的核桃又“咔哒”转了一圈,话头跟着转了:“黄风子是江北庙台子黄堂十三太保之一,修行多年,道行不浅。明知老嘎是初出道的弱小保家仙,还动用禁术跨堂伤它。这已经不是小辈争执了,是明摆着不把五大家共守的仙门规矩当回事。”

二子越听火越大,“琥珀金睛”精光一闪,脸上笑意褪了个干净,透出一股子冷飕飕的杀气。

他刚要开口,灵台深处老猫的尾巴尖轻轻一按,把他那口气按了回去。

灰八爷像是没看见二子脸色的变化,声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兄弟派了使者去江北黄堂,找掌堂黄三姑当面询问。结果呢?黄三姑护短护到家了,非但不认错、不赔罪,反倒把兄弟的使者轰出了庙台子。”

这话入耳,二子的指甲抠进掌心。黄三姑?黄风子背后的靠山?怪不得这么横。

他梗着脖子想插嘴,老猫那尾巴又在他灵台里轻轻一拍。一下,两下,不急不躁,像在说:听着,别急。

灰八爷的声音依旧稳,不急不缓:“黄三姑坏了规矩,兄弟岂能干休?年前兄弟已遣专使持‘灰堂鼠纹铜令’和‘朱印陈情黄表’赴丹东五龙山,面陈金花教主。”

灰八爷脸上的恼怒一闪即逝:“可金花教主一改往日杀伐果断,言语闪烁。似乎黄三姑又攀上了极强的靠山,金花教主投鼠忌器、颇为忌惮……”

“哦?”

这一次是老猫感到惊讶了:“能让金花教主忌惮,不知是何方神圣?”

“金花教主说,黄风子破坏仙规,伤了毛老嘎一事它已知晓。只是因诸多掣肘,无法直接捉拿黄风子为灰堂讨公道,心中惭愧……”

灰八爷说到这里,抬头对窗外说道:“管家……”

“小的在!”

窗外那个尖细的声音答应得又快又脆。

灰八爷说道:“把金花教主恩赏老嘎的金莲锁灵佩呈上来。”

“是!”

一颗戴着眼镜的大耗子脑袋从窗户拱了进来。镜腿用细铁丝缠了两道,挂在耗子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它哈着腰,两只前爪郑重其事托着一个红锦托盘,一进屋先把托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放在灰八爷身边的炕上。

“耗子戴眼镜?”

二子一瞅这扮相,差点没憋住笑:怎么跟街头代写书信的老秀才似的。

“老嘎,你此番遭黄风子暗算,灵台根基受损,金花教主恩赏你金莲锁灵佩……”

灰八爷揭开红锦,露出泛着淡金柔光的莲花玉佩,和一只青瓷小坛:“这枚金莲锁灵佩是金花教主本命莲华所铸。贴身戴着,可化解黄烟阴毒、稳住你四散灵息。”

毛老嘎浑身一震。前爪抖得厉害,接过来的时候,两只耗子爪子捧住了,怔怔看着掌心里那片淡金色的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教主恩典……”

灰八爷又指了指那只青瓷小坛:“这坛‘地髓养魂膏’,是教主私库里取出来的。每月取一指甲盖,化在温水里服下,连服三个月,你灵台根基就能重新打牢。若有机缘,未必不能往上再走一截。”

毛老嘎的绿豆眼一下就红了。

“黄风子伤了老嘎,源自帮着几个‘二狗子’捉拿林掌柜的。”

二子脑瓜仁里一动,话里话外全是老猫的语气:“难道是黄三姑投了‘二狗子’,金花这才处处束手束脚?”

“不对!”

他又摇了摇脑袋:“金花执掌万仙刑堂,何等眼界手段,怎么会忌惮几个凡间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