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街上熟人,二子把狗皮帽檐使劲往下一拽,半张脸顿时埋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琥珀眼。
他双手往棉袖子里一抄,贴着墙根走,踩着遍地通红的炮仗屑,进了“十八拐”。沿着正阳三道街一路向南,背弓得像只偷油的耗子,直奔祖师庙街。
“过年好……”
“恭喜发财……”
街坊邻居的问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闹得整条街都那么热乎。
二子留意了一下,那个老虎灶茶馆新来的伙计没戴棉帽子,只用一条围巾把脑袋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叽哩咕噜”乱转,贼兮兮的眼睛。他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一步三晃地跟在自己后面,与过年的气氛是那么不协调。
二子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要说这些二狗子的狗腿子也挺不容易的。
大过年的,也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死冷寒天的,还得出来干“跟屁虫”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他脑瓜仁里的老猫,似乎也习惯了这大年初一的喧闹,没再像往常那样一惊一乍,只是安安静静伏着。
二子走了半条街,脑瓜仁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他估摸着老猫八成睡着了,试探着嘀咕了一句:“猫老瞌睡多。爷这是找老母猫去了吧?”
“还没老死。”
老猫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像晒着太阳打盹的老头儿被人吵醒:“就是闻着这满大街的人味儿,想起爷五百年前,也爱过这份热闹。”
二子一愣:“后来呢?”
“后来?”
老猫笑了,笑声里掺着一声叹,像砂纸磨过朽木头:“后来爷的庙叫人拆了,供桌给人做了棺材板。热闹是你们小崽子的,爷呀,只剩一堆灰。”
他顿了顿,尾巴尖在二子脑瓜仁里扫了一下,痒丝丝的:“后头那个‘跟屁虫’,爷替你闻着味儿呢。怎么打发是你这傻小子的活儿。爷只管看热闹。”
二子“嗤”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却转得急:硬跑?太掉价!回头骂?打草惊蛇!得找个地儿,让这个瘪犊子不敢再跟,或者……跟丢了。
他忽然想起:祖师庙街40号大院里头有个茅房,穿过去是42号的后墙根。那是个屎尿味熏死人不偿命的地方。
他就不信,那“跟屁虫”能为了盯他,连屎尿味都不嫌。
主意一定,二子脚底下没快,反而慢了半步。像走累了歇脚,顺势一拐,进了祖师庙街。
眼角余光里,那影子果然跟上来,贴着对面墙根,也学他慢了半步。
二子心里冷笑,脸上却更蔫,拖着步子进了40号大院。
一切正如二子所料。“跟屁虫”见他拐进大院,脚下立刻加紧,几步抢到大门洞口,探头往里一望。正看见二子拉开板门,闪身进了茅房。
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跟屁虫”皱了皱眉头,捏着鼻子凑了过去。
他刚在门前站定,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敞着棉袄怀,叼着旱烟袋,慢悠悠晃了出来。
“跟屁虫”眼珠一转,脸上堆出笑来:“过年好!”
老头一愣,瞅了他一眼,面生。可大年初一的,人家拜年总不能不应,就点了点头:“过年好!吃了吗?”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工夫,板门还没合上,“跟屁虫”一眼瞥见茅房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一急,顾不上臭味了,一边往里头挤,一边顺嘴答道:“还没呢,这就吃!”
话音刚落,板门在他身后“咣”一声关上了。
“跟屁虫”这才看清,这茅房两头通透,对面还有一扇板门。他踩着满地尿池子里淌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尿冰,踉跄着往对面冲。
突然,“啪”一声炸响,也不知是谁家缺德带冒烟的孩子,在茅房门口扔了个麻雷子。
“跟屁虫”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一滑,两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嘴里“哎呀”一声骂,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仰,“噗通”结结实实摔进了粪坑。
所幸天冷,粪坑里冻得硬邦邦的,除了滚了一身屎,倒没沉下去。不然就他张着嘴骂大街那架势,灌一嘴粑粑汤是跑不了的。
二子和老猫说着“跟屁虫”掉粪坑里的笑话,一路倒不寂寞。
转眼出了桃花巷,沿着曲公路往南走,过了铁道口,远远就瞧见那座曲公碑戳在路边,灰扑扑的,上头落满了炮仗屑。
他站住脚,往四下里扫了一眼。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没人注意他。远处有几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二子急睁琥珀金睛,凝神再看时,碑座底下已经多了几道影子。
胡友礼还是那副老翁模样,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倚着碑座站着,脸上挂着那层薄薄的笑,像是站在这儿等了一辈子。
毛老嘎蹲在他脚边,两只小耳朵支棱着,灰老大躲在它的暗影里,四只绿豆眼齐刷刷朝二子这边望过来。
也许是怕惊着路人,胡友礼和毛老嘎都没敢现形。凡胎肉眼瞧过来,那碑座底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纸屑打旋儿。
二子装作整理帽檐,朝胡友礼和毛老嘎招了招手。
胡友礼嘴角一挑,慢悠悠从碑座后头转出来。
毛老嘎急忙跟上,两只小爪一抬,声音压得低低的:“二爷……”
胡友礼也拱了拱手。他没出声,只是抬眼看了二子一下。
那一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意从眼缝里渗出来,匀匀的、淡淡的,像冬日早晨的霜。看得见,摸不着。
二子见没人注意他,急忙闪身躲到碑后,从怀中掏出一袋从回春堂百子柜中拿来的炒芝麻。躲在碑下的灰老大,鼻子立刻“咻咻”猛抽两下,几根长胡须跟着“噼里啪啦”乱颤,绿豆眼都直了。
二子就像没看到,把炒芝麻递给毛老嘎,说道:“老嘎,灰老四去找它老舅了?”
“嗯呐(是)……”毛老嘎点了点头,绿豆眼警惕地瞟了一眼巡捕厅,接过了炒芝麻。
二子忽然好奇心大盛:“我说老嘎,灰老四哪儿来的拐脖子老舅?”
毛老嘎嗅着炒芝麻的香气,尖嘴吧嗒两下说道:“回二爷的话,灰老四的老舅灰碾子是它四姨姥娘表哥小姨子家的堂侄……”
二子强忍住笑,嘀咕了一句:“真够绕的!不管是大舅还是老舅,都是他舅!”
恰在此时,灰老四从暗处钻出来,身后跟着一只毛色发暗、体型肥硕、少半只爪子的老耗子,一瞅就不愁吃喝,大鱼大肉管够。
待灰老四把毛老嘎引荐给灰碾子,灰碾子一沾到毛老嘎身上那股立过堂口、受过香火的仙家气度,当场就缩了半截,畏首畏尾,连头都不敢抬。
灰碾子蹿上来,不是走,是前爪交替扒地,后爪蹬着碎煤渣,像颗灰石子滚到毛老嘎跟前。它前爪一软,整个身子趴下去,肚皮贴地,胡须却竖着。
这是耗子的最高礼,也是耗子的防备:“小的灰碾子,见过毛爷!”
毛老嘎没立刻应声。
它先抬爪,舔了舔,舔完才开口,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起来吧。”
灰碾子没敢全起,半蹲着,尾巴缠住自己后腿,随时准备再趴下。
“爷今儿个找你……”
毛老嘎故意顿了顿,绿豆眼往二子那边溜了半圈:“有正经事……”
灰碾子耳朵向后压平,片刻,又竖起来,把炒芝麻扒回自己怀里:“毛爷差遣,小的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这厅里一百多口子,除了族长灰大肥懒问俗事,全归小的管!”
它说“全归小的管”时,腰杆子偷偷挺了挺,又飞快塌下去。
毛老嘎没接话。
它偷偷瞥了眼二子,只见他倒背着双手,正看一列火车“呼哧”、“呼哧”驶过,脖子梗着,像根冻硬的高粱秆。
毛老嘎前爪并拢,将那袋炒芝麻轻轻搁在灰碾子面前的煤渣上。
“上仙赏的……”
它声音低了八度,像怕风把话吹散:“回春堂上等妙药‘炒芝麻’。补肝肾、润五脏、生精血……”
它背不出来了,尾巴尖在二子看不见的角度,焦虑地抖了抖。
灰碾子鼻尖凑上去,没敢碰,先闻。一股油香混着药气,从麻纸缝里钻出来。
它绿豆眼“唰”地亮了,不是感激,是本能。耗子对炒芝麻的本能,像人见着银子。
“毛爷……”
它声音发颤,不是激动,是馋:“这……这太贵重了……”
毛老嘎微微颔首:“爷要你办的事情,事关林家香主安危。办成了,香油、芝麻、仙家小药,少不了你的。办砸了,这巡捕厅的耗子窝,怕是不安稳喽……”
灰碾子吓得一哆嗦:“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
二子站在榆树下,望着曲公碑上的碑文,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他知道,只要灰碾子肯出力,巡捕厅地下的那些耗子,就会变成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