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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坏规矩有后果

喵影侠踪

二子心里头那个恨啊,牙咬得咯嘣响:你个死耗子精!你是林家供着的仙儿,林掌柜的给你上香,丫蛋儿给你夹饺子,那一碗供饭还冒热气儿呢。眼目前儿“笆篱子”把人抓走了,你不护主也就算了,自个儿蹽回来算咋回事?仙家规矩都让你喂狗了?

见陆掌柜的两口子和丫蛋儿都没反应,二子心里有数,他们听不见。

他狠狠闭了闭眼,把火气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顿好丫蛋儿,再上楼看个究竟。

他转向老板娘,拱了拱手:“婶子,林家遭此大难,二子不能卖呆儿干瞅着。恳请婶子先帮丫蛋儿换身干净衣裳,再给她口热饭吃……”

老板娘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怎么唠嗑儿呢?倒像婶子是个冷心肠的人。远亲还不如近邻,更何况丫蛋儿这孩子……呵呵……”

二子一听就懂,老板娘嘴上没把门的,分明是想说“丫蛋儿是你未来媳妇”,只是顾及丫蛋儿年纪小、又刚遭大难,怕她脸上挂不住,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二子脸上一热,不敢再去看丫蛋儿,又冲陆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二子想上楼换件衣服,再出去打探打探,看看林掌柜被笆篱子抓去了哪里。”

陆掌柜的一怔,脸上关切一闪而过,沉声道:“也好。丫蛋儿你放心,你婶子会把她当亲闺女照看。你在外头千万小心,别莽撞冒险,莫让我们担心。”

二子不知毛老嘎为何尖叫,不敢耽搁,急忙转身上楼。

脚还没沾楼梯板,药王菩萨供桌的香炉突然‘噗’地冒起一缕烟。

不是明火,是一缕若隐若现的白烟从香中钻出来,飘飘悠悠,抢在他前头袅袅上了楼。

脑瓜仁里的老猫却一反常态,叹了一声:“唉……毛老嘎那小子伤得不轻。他拼死跑回来,‘吱吱’乱叫,是求白大妹子救命呢。”

“毛老嘎受伤了?‘笆篱子’再恶,还能伤着灰仙?”二子一愣,忽然觉得刚才还埋怨毛老嘎不顾香火情分,为保命挠杠子。看来,毛老嘎是为保护林氏一门,身受重伤。

谁伤的?“笆篱子”?喵了个咪的,道行不浅呀,竟然能把毛老嘎打成重伤!

老猫没吭声。二子心里一沉,脚下加快,“噔噔噔”往楼上蹿。

阁楼门一推开,二子倒吸一口凉气。

往常比狸花子还粗壮一圈的毛老嘎,此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身子缩得还没小黑子大。一团灰影忽明忽暗,像油灯芯子,说灭就灭。

四五只大小耗子急得“吱吱”叫,围着乱转。

可狸花子,那只见了耗子就眼红,从不落空的凶猫,此刻竟趴在毛老嘎身边,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那团灰影的脸颊。

二子愣在门槛上。

猫舔耗子?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见。

脑瓜仁里,老猫声音低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唉……下手这么黑。大过年的,傅家甸仙家各堂口,怕是消停不了喽。灰家小子……护主护到这份上,狸花子认他了。”

二子愣神的工夫,那缕白烟已经在屋里凝成人形。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眼角浅纹叠着三层,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像极了炕头上最和善的老奶奶。正是回春堂供着的白仙,白慈姑。

她转脸望了二子一眼,黑豆似的小眼微微一眯,那抹笑真了几分。

随即身形一飘,落在毛老嘎跟前。

那团灰影已经缩得只剩核桃大,忽明忽暗,像油灯芯子似的,说灭就灭。

白慈姑目光只轻轻一扫,就把毛老嘎从头到脚看了个透。魂儿晃荡,灵气散乱。不用诊脉,不用问伤,仙家瞧伤,一搭眼的事儿。

“灰家小子……”白慈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药香的苦涩:“菩萨不睁眼,老身也只能尽把力了。”

她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枯瘦的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温润的白光从指尖渗出来,像月光似的,落在毛老嘎那团颤颤巍巍的灰影上。

她是白仙,主医、主生、主安稳,出手不带半分杀伐气,只有一片慈悲。

“毛老嘎别怕,你护住的是善缘,天道都给你记着呢。”白慈姑声音轻缓,白光慢慢铺开,像一层暖棉裹住那团快散了的灰影。毛老嘎本已散乱的灵体,在白光里一点一点收拢,不再像风里残烛似的乱颤了。

她另一只手虚空一托,不知从哪儿引来几缕五谷清气、药香灵气。那是人间烟火里最厚、最养灰仙的生机。

“你是保家仙,耗的是本命灵元。我用白仙本源生机替你稳住魂体,再引五谷之气补你灵脉。”白慈姑说着,指尖微微一压,轻声道:“闭了神思,安养片刻。黄堂欠你的,自有仙门规矩来讨。”

毛老嘎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像是松了口气。那团灰蒙蒙的影子渐渐凝实了几分,虽还虚着,可散形的危机算是过去了。

见毛老嘎没了性命之忧,二子脑瓜仁里的老猫这才松口气:“白大妹子,可看出是谁下的黑手了?”

白慈姑转向二子,雾影里勉强凝出一张脸,皱纹里透着乏:“能使这种阴毒的‘黄烟锁仙气’……”她顿了顿,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寒意:“除了江北庙台子黄堂十三太保里那个最阴、最疯、最不留情的老嘎达黄风子,还能有谁!”

二子那双眼睛“唰”地变成琥珀色,透出股冷飕飕的杀气。像猫,又像别的什么。

“嘿嘿……”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黄风子这是自己找死!”

白慈姑摇了摇头,声音平平淡淡,像唠家常嗑儿:“保家仙守家,出马仙行道,本就两不相犯。黄风子重伤保家仙毛老嘎,已然坏了仙界铁规。仙家最忌坏规矩,常言道,坏规矩有后果,黄风子这是自寻死路。这一回……恐怕是大祸临头了。”

二子听不太明白,心里头问老猫:“啥规矩?黄风子能有啥大祸?”

老猫冷笑一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大妹子说的是五大仙家立的铁律。出马仙敢下死手打伤保家仙,先由黄三太爷锁他仙骨、废他道行。他要是不服,金花教主传法令,雷部降罚。轻了打回原形,重了……雷诛不赦。”

白慈姑轻轻抚着毛老嘎那团还没缓过来的灰影,叹了口气:“地仙界最忌讳的就是‘仙欺仙’。他这一爪子下去,自家堂口先容不下他,五大家也饶不了他。”

老猫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风:“他自家堂口怎么处置,爷管不着。可毛老嘎是爷的人,好木样儿的让黄风子伤成这样,被黄风子伤得险些散形。不给个说法,爷这一千七八百年,算是白在这三界混了。”

白慈姑雾影微微一颤,那只枯瘦的手顿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来,黑豆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二子。不,不是看二子,是看二子脑瓜仁里那位:“乌老哥,这么多年了,你这脾气倒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见不得欺凌弱小,还是那一身凛然正气。”

二子脑瓜仁里一静。

老猫没应声,只轻轻“嗤”了一声,像被说中,又不愿认。

毛老嘎灵体保住,原形未现,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他那几个子孙,眼泪汪汪地瞅着白慈姑,“吱吱”叫着,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感激得不行。

白慈姑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声音缓下来:“你们灰仙堂下弟子传递消息最快,用不了几个时辰,江北古仓洞那位灰八爷就能知道。他黄风子把自家保家仙打成这样……”

她顿了顿:“灰八爷最护同族、最重仙规,如今自家弟子被黄风子下死手重伤,必定勃然大怒,少不得要去金花教主面前告状伸冤。黄风子坏了五大家铁律,而金花教主向来铁面无私,这一回,谁也保不住他。”

二子脑瓜仁里,老猫嗤笑一声,语气冷傲,半分敬畏也无:“金花教主?旁人敬她是出马总教主,爷可不买账。说穿了,她是仙,爷是妖,本就不是一路。世人称我一声‘仙’,那是恭维,给爷面子。爷打根儿起,就是只不修仙籍、不拜天庭的野妖。”

白慈姑轻叹一声:“你啊……一身妖骨,偏生比仙还正。”

老猫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无人能折的硬气:“仙有仙庭,妖有妖骨。我这妖魂就算真有一天散了,也自有去处,用不着谁来怜悯。但今天伤了爷的人,就算黄风子有总瓢把子黄三姑撑腰,爷连金花尚且不惧,所惧何来?照样讨回公道!”

白慈姑望着他,半晌没言语,末了轻轻点了点头,雾影渐渐散了。

只留一句话,飘在空气里:“乌老哥,你还是当年那个乌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