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未央宫里的牡丹开了一园。太液池畔,那棵灵泉树又蹿高了一截,金色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沈清欢的肚子已经有了弧度,轻轻隆起,像一轮小小的月牙。她手覆在小腹上,站在窗前看孩子们跑。
刘止最先跑回来,额头上沁着细汗,一头扎进沈清欢怀里,小心地抱住她:“娘亲,弟弟妹妹有没有闹你?”沈清欢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没有,今天很乖。”刘止这才放开了手,蹲下去摸了摸娘亲的肚子:“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娘亲难受。不然等你出来了,姐姐不给你糖吃。”沈清欢忍不住笑了。
刘据跟着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清欢的腿:“娘亲抱!”沈清欢弯腰要抱他,青萝赶紧上前拦住了:“殿下,皇后娘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不能抱。”刘据听了,松开手,抬头看了看娘亲的肚子:“那我抱娘亲的腿。”他就那么抱着她的腿,像一只赖着不走的小树袋熊。
刘温趴在毯子上抬头看着娘亲,伸出了小胖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沈清欢蹲下来将她抱进怀里,刘据也顺着沈清欢的腿爬上来,坐在另一侧。刘止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弟弟妹妹,一副姐姐模样:“你们不要挤娘亲,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刘据才不管,他靠在沈清欢胸口,仰着脸喊了一声:“娘亲。”沈清欢应了一声。他又喊了一声:“娘亲。”她又应了一声。反反复复地喊,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喊成一首只有他听得懂的歌谣。
傍晚,刘彻从主殿过来。他走到沈清欢身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日有没有不舒服?”沈清欢摇了摇头:“没有,今日胃口也好。午膳吃了一碗饭,又喝了半碗汤。”刘彻“嗯”了一声,手覆上她的肚子,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朕今日去太庙,给这孩子上了香。”沈清欢微微一怔:“陛下去的?”“朕去告诉列祖列宗,朕又有后了。”
沈清欢的鼻尖微微一酸,伸手握住他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列祖列宗怎么说?”“没说。”刘彻低下头,看着她微隆的腹部,声音很轻,“但朕觉得他们在笑。”沈清欢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天幕上,光华流转。那个白发帝王站在她身边,手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她没有看他,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白发垂落在她肩头,被风轻轻拨动。
大唐·长安·天幕之下
广平王府的庭院里,四月牡丹也开了。沈珍珠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信纸,手里握着笔。她写得很慢,字迹却依然工整,一字一字地落下:“清欢吾妹,听说你又有身孕了,姐姐高兴得一夜没睡好。你怀着止儿的时候我在看,怀着据儿和温儿的时候我也在看。如今这第四个,姐姐看不见了,但姐姐知道你会好好的。姐姐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也有了。两个月了。咱们姐妹,这一次是一起做娘亲。”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信纸折好。
女儿跑过来趴在她膝头:“娘亲,这是给姨母的信吗?”“嗯。”“那你要告诉她,我也要做姐姐了。”沈珍珠笑了一下:“好,娘亲告诉她。”
含元殿前,夜色已浓,但天幕还在亮着。李世民站在殿门口,长孙皇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陛下在看什么?”他抬手朝天幕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个女孩又怀孕了。”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惊讶:“又有了?”“嗯。第四个了。”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她真的很辛苦。”“是啊。”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看起来不累。她看起来……很高兴。”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幕上那个靠在白发帝王怀里的身影。她也做过母亲,她知道那种高兴不装出来的,是真的。真到隔着天幕都能看出来。
夜风吹过太液池,吹皱了水面。池畔那棵灵泉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在低语。刘止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刘据和刘温睡在摇篮里,并排躺着,呼吸均匀。沈清欢躺在大床上,手覆在小腹上,听见刘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欢。”“嗯。”
“朕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太顺了。顺得让朕有些怕。”
沈清欢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他:“怕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怕老天爷忽然想起来,朕不该有这么多。”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老天爷不会收回去的。因为这是老天爷给的,不是陛下抢来的。”刘彻没有说话,反手握紧了她。
窗外,月光洒在未央宫的殿顶上,洒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洒在灵泉树的叶子上,洒在那棵被刘据种下去的金色树苗上——它又长高了一寸。灵泉树的枝头,第四枚果子悄悄探出了头。很小,很安静,像一颗刚睁开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