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梧桐末夏

初夏傍晚，出租屋阳台飘着淡淡的油画松节油味道。

陈浚铭趴在书桌前整理画展剩余画稿，小臂沾着浅黄颜料，碎发垂在额前，指尖轻轻抚平一张画纸——纸上画的是明德中学门口那两排老梧桐，是他们高二放学天天并肩走过的路。

身后忽然覆上来一片温热，陈奕恒刚结束实习下班，西装外套还带着晚风凉意，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陈浚铭颈窝，声音带着连日加班的疲惫，却软得一塌糊涂：“还在收拾画？画展都结束好几天了，别熬太晚。”

陈浚铭侧过头蹭了蹭他的下颌，眼底盛着柔和的光：“最后整理完，想把这幅明德梧桐收起来，毕业搬去新住处带着。”

陈奕恒垂眼看向画布，画面里两个少年背着书包走在梧桐阴影里，是十七岁的他们。

明德中学的三年像被揉进晚风，清晰得仿佛昨日。那时陈奕恒刚从英国回来转学到明德，性子冷淡不爱说话，全班唯独陈浚铭主动凑过来，分给他早餐面包，拉着他在梧桐树下背单词；晚自习放学下雨，陈浚铭永远多带一把伞，半边肩膀淋湿也要挨着他走；高考前压力最大的那段日子，两人躲在明德教学楼天台，约定一定要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以后再也不分开。

一晃四年大学时光匆匆而过，当初的约定稳稳落地。

陈奕恒松开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擦去陈浚铭脸颊蹭到的颜料：“下周毕业典礼结束，我们就搬家，离我上班的公司近一点，画室也给你留一间向阳的房间。”

“工作定下来就不后悔吗？”陈浚铭抬眼看他，“之前你明明有国外深造的机会。”

“不去了。”陈奕恒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画稿磨出薄茧的指尖，“当年从英国回来，是为了回明德遇见你，现在更不会再离开你。出国几年，见不到你，比什么都难熬。”

十七岁在明德梧桐树下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大四临近毕业终于说得坦荡。

陈浚铭耳尖泛红，低头抿着笑，把那幅明德梧桐画小心卷好：“还记得高三毕业那天，我们站在校门口说，等大学毕业，要一起回来看看。”

“周末就回去。”陈奕恒顺势牵起他，拉到阳台吹晚风，楼下路灯亮起来，像极了明德中学晚自习后沿路的灯，“去吃当年常吃的那家炸串，再走一遍梧桐道。”

陈浚铭靠在他肩头，晚风卷起窗帘，混着画油和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四年大学，无数次赶论文、赶实习、熬夜做设计，两人互相支撑走过所有难捱时刻，从明德中学青涩懵懂的高中生，长成即将踏入社会的成年人。

“陈奕恒，马上就要彻底毕业了。”

“嗯。”陈奕恒收紧手臂把人抱牢，目光温柔笃定，“中学毕业，只是和明德告别；大学毕业，是我和你，正式开启往后几十年。”

毕业典礼前一日，两人抽空回了明德中学。

老梧桐长得愈发繁茂，落了一地细碎叶片，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一眼认出他们，笑着打趣当年天天结伴来买汽水的两个少年。

他们沿着当年的路线慢慢走，教室、天台、操场、图书馆，每一处都藏着十七岁的痕迹。

陈浚铭伸手抚摸树干上两人当年偷偷刻下的小字，陈奕恒从身后圈住他，声音落在耳边：“从明德梧桐初遇，到大学落幕，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

六月末，毕业典礼落幕，学士帽抛向晴朗天空。

镜头定格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校服与学士服相隔七年，身边始终是同一个人。走出大学校门时，陈浚铭手里抱着那幅明德梧桐，陈奕恒牵着他，前路漫长，所有少年心事，都化作余生相守。

梧桐末夏，少年不再青涩，爱意自明德始，岁岁不休。

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二天，搬家公司准时上门。大大小小的纸箱堆了半间屋子，大多是陈浚铭的画具、画框，其中那幅明德梧桐被单独裹上软泡沫，陈奕恒全程亲自抱在怀里，半点不肯磕碰。

新家在安静的小高层，朝南次卧被完整改造成画室，落地玻璃窗正对楼下成片香樟，采光恰到好处。陈浚铭拆开画，小心翼翼将梧桐图挂在画室最显眼的墙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十七岁并肩走在校道上的自己和陈奕恒。

收拾妥当已是傍晚，两人简单煮了两碗面条，坐在阳台吹晚风。陈奕恒褪去正装，穿着宽松家居短袖，指尖漫不经心揉着陈浚铭后颈：“下周正式入职，工作日会忙一点，要是想出门写生，提前和我说，我下班来接你。”

陈浚铭晃了晃搭在他腿上的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打算以明德为主题画一组系列画，过两天再回学校一趟，收集点素材。”

“我陪你。”陈奕恒没有半分犹豫，“早上提早处理完工作邮件，陪你逛一整天。”

第二周工作日开启，朝九晚五的生活规律起来。陈奕恒每天清晨先准备好早餐，再出门通勤，晚上不论加班到几点，都会带一份陈浚铭爱吃的小点心回来。陈浚铭整日泡在画室，画笔不停，偶尔画累了，就坐在玄关等他回家，听见楼道熟悉的脚步声，便立刻起身开门。

周末两人如约再赴明德中学。

盛夏梧桐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缝隙碎落在地面，正值暑假，校园里格外安静。他们先去校门口小卖部，照旧买两瓶橘子汽水，老板看着两人并肩的模样，笑着感慨一晃四年，当年的高中生都已经大学毕业踏入社会。

沿着熟悉校道缓步慢行，高三教室门窗紧闭，天台围栏依旧留着浅浅划痕，是当年两人倚靠聊天时磨出来的。陈浚铭拿出速写本，坐在梧桐树下写生，陈奕恒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认真落笔的侧影。

中途下起一阵细碎夏雨，和多年前某个晚自习的雨格外相似。陈奕恒撑开随身携带的伞，像当年一样，大半伞面倾向陈浚铭，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陈浚铭抬笔的动作一顿，侧头看他湿透的肩头，轻声道：“这么多年，你还是总把伞偏向我。”

陈奕恒低笑一声，伸手擦去他发间沾着的梧桐碎叶：“习惯了，从在明德遇见你那天起，就想把所有安稳都留给你。”

雨停后，他们走到当年刻字的梧桐树前，字迹经过岁月冲刷已经淡了不少。陈浚铭伸手轻轻描摹，陈奕恒从背后稳稳拥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中学毕业时，我们只是约定同去一座城市；大学毕业，我们有了安稳小家。”陈浚铭轻声呢喃。

“不止这些。”陈奕恒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郑重又温柔，“等再过两年稳定下来，我们一起重回明德，告诉十七岁的我们，所有期许全都兑现了。”

回家路上，陈浚铭速写本上多了满满几页明德的风景，梧桐、天台、小卖部、雨天共撑一把伞的两道身影。回到画室，他立刻铺开画布，打算把今日的画面也添进系列作品里。

深夜，陈奕恒处理完工作报表，走进画室。陈浚铭趴在画架前睡着了，手边散落颜料和画笔，画布上是雨后明德的梧桐道。陈奕恒放轻脚步，拿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墙上那幅七年前的画作。

七年光阴，始于明德盛夏梧桐，走过高中三年、大学四载，从懵懂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往后无数个春夏秋冬，朝朝暮暮，身边永远是彼此。

年末，陈浚铭的明德主题系列画作举办个人小型画展，邀请函第一份递给陈奕恒。开展当天，陈奕恒推掉所有应酬，全程陪在他身边。展厅中央最醒目的两幅画，一幅是十七岁校服少年漫步梧桐，一幅是毕业后两人雨中同伞并肩而立。

有参观者好奇询问两幅画的故事，陈浚铭侧头望向身侧含笑注视他的陈奕恒，温柔开口：“故事很长，从明德中学的梧桐树下开始，余生不会落幕。”

散场后，展厅只剩他们两人。陈奕恒牵住他的手，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中学毕业，告别明德课堂；大学毕业，告别校园岁月。”他握紧掌心温热的手，眼底盛满长久不变的爱意，“但我和你的故事，没有毕业季，只有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画布边角，满室都是梧桐与长久相守的温柔。

未完待续

29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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