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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热爱作死的反派

卿辞醉风月

青萍镇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没人记得它供的是哪一路山神了。屋顶塌了半边,山神的泥塑歪在神龛上,断了一条手臂,半张脸被雨水冲没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筋和泥胎。剩下一只眼睛瞪着庙门,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香客。今夜的雨把最后一面完好的屋瓦也浇透了,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淌,滴在供桌上,滴在五个人的肩膀上。

李雨泽站在供桌正前方,背对着庙门,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铜签,正拨弄灯芯。灯是青铜铸的,形制古旧,灯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有些是梵文,有些是更古老的东西。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无烟无热,火焰里隐约浮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些死在离魂灯下的修士,魂魄被永远困在灯芯里,日夜焚烧,不得超生。李雨泽拨一下灯芯,那些面孔便翻涌起来,张嘴无声地嘶嚎。他无动于衷,像翻书一样,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人到齐了。”他收回铜签,在袖口上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灯灰。

没人应声。庙里只有雨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响。张钰潼靠在山神像的断臂上,两柄短斧横在膝头,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斧刃。磨刀的声音粗粝刺耳,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破庙的梁柱锯断。他磨得很慢,也很认真,仿佛今晚不是来谈事,而是专程来磨斧子的。蒋欣瑞坐在供桌对面的角落里,背靠着漏雨的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姿态懒散得像只等雨的猫。她面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她指间翻飞,快得看不清正反。邓沛奇坐在供桌上,占据了这破庙里唯一还干爽的一小块地方。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和这漏雨的山神庙格格不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一块白绢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剑——那柄名为“千雪”的剑,剑身映着离魂灯幽蓝的光,像一泓结了冰的秋水。

喻诗雅蜷在最角落里。那里原本是庙里堆柴火的地方,柴火早就烂光了,只剩一堆湿漉漉的朽木和霉菌。她坐在朽木堆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鹅黄的衣裙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贴在细瘦的胳膊上。她看起来不像来做亡命买卖的,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雀。其他人在准备武器和计划,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缩着,偶尔偷偷抬眼扫一圈周围的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生怕被人注意到她在看。

“情报呢。”张钰潼头也不抬,磨斧子的手没停。

李雨泽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纸,铺在供桌上。羊皮纸被雨水洇潮了边角,但中间画的图还清晰——是青萍镇的地图,镇东头一座宅院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旧宅的格局画得极细,大门、院墙、枣树、厨房、产房、后窗,每一处都标了尺寸和守卫位置。

“今夜子时。合欢宗的暗哨换班,三号位和四号位之间会有十二息的盲区。苍生道的巡逻队在子时二刻经过枣树院墙外侧,间隙大约半盏茶。”李雨泽用铜签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半盏茶。从后窗进,抱孩子,从后窗出。够用了。”

“够用?”张钰潼冷笑一声,斧子在磨刀石上狠狠蹭了一下,“够潜入,不够脱身。你当合欢宗的人是死人?沈酒玥那个老东西的名号你没听过?还有苍生道那个君忧冥——惹他?你是不是在书院里教书教傻了?”

“谁说我打算脱身要靠速度。”李雨泽的语气不紧不慢,“我有别的安排。蒋欣瑞只需要把孩子抱到院子里,接下来不用她管。”

“接下来交给谁?”张钰潼的环眼扫过庙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团鹅黄的身影上,“她?”

喻诗雅被他看得一抖,差点从朽木堆上滑下来,慌忙摆手:“妾、妾身只是负责种蛊……追踪蛊,不会害孩子的,种上就行——”

“谁问你害不害孩子了。”张钰潼嗤了一声,不再看她。

蒋欣瑞手里的铜钱停了一瞬。她是盗贼出身,对“计划有后手”这种事本能地警惕。干她这行的,最怕的不是东家不给钱,是东家藏了一手你不知道的后招。“什么后手?”

李雨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铜签放回灯里,搅了搅灯油,幽蓝的火焰窜高了几分。火光映在他清癯的脸上,三缕长髯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胸前,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三下。“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不巧被人擒住搜魂,不知道的事便不会泄漏。”

蒋欣瑞没有再问。她垂下眼,铜钱重新在她指间翻转起来。

邓沛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白绢和剑身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像在笑这些人的小心翼翼、这些计划的遮遮掩掩。他把擦好的剑举到灯前,左看右看,灯光在千雪的剑刃上流转,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在乎有没有后手。他只在乎那孩子——沈慕卿——生来便有天道庇佑。天道庇佑是什么概念?那是这个世界最高规格的祝福,比任何灵丹妙药、任何仙器法宝都珍贵。如果他能把那孩子身上的天道祝福炼化,炼成一枚剑丸,他的剑道就能超越千剑宗历代祖师,超越所有曾看不起他的人。

“我只关心一件事,”邓沛奇开口了,目光终于从剑上移开,扫过李雨泽的脸,“事成之后,孩子归谁?”

李雨泽与他对视:“孩子归我。我答应过无忧阁的雇主,完整的孩子,活的。你要的是他身上的天道祝福——我可以让你在交人之前先取一缕气运,炼化剑丸只需要一缕气运便够,不需要孩子的性命。”

邓沛奇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张钰潼把磨好的短斧往腰后一挂,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灵石怎么分?”

“五百万灵石,平分。每人一百万。”

“不死草呢?”

“不死草归我。计划是我定的,雇主是我找的,最大的风险也是我扛。不死草我拿,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张钰潼的环眼眯了一下,蒋欣瑞的铜钱在指间翻了个花,邓沛奇继续擦剑。不是没有意见,是此刻不适合争论。五个人为了五个不同的目的坐在这间破庙里,每人心怀鬼胎。李雨泽说完了该说的,收起羊皮纸,又在袖口上擦了擦手。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那个……妾身能不能问一句?”所有人转头看她,她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孩子抱出来之后……不会伤他吧?妾身的蛊只是追踪用的,不伤人的……”

张钰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回答。邓沛奇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蒋欣瑞手里的铜钱顿了一下,黑纱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有李雨泽转过来,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三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私塾先生对学生的那种,耐心、慈祥、无懈可击。

“当然不会。孩子是我们的筹码,伤了他就没有谈判的意义了。”

喻诗雅点点头,缩回角落里,重新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她信了,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需要相信。相信今晚要做的事不是害人,只是种一个小小的印记,然后就结束了,然后她的债就清了,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人在十七岁的时候,总会信一些不该信的东西。

子时差一刻。李雨泽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四张符箓分给众人。匿息符,无忧阁特制,能在短时间内掩盖灵力波动,避开化神期以下的灵觉探查。张钰潼接过符箓揣进怀里,短斧在腰间碰出沉闷的响声。蒋欣瑞将符箓贴在腕上,动作利落,像做过一万次。邓沛奇慢条斯理地贴在剑鞘上,他似乎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但免费的符箓不贴白不贴。

喻诗雅双手接过符箓,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认得这种符,在黑市上要卖五十枚灵石一张,够她活半年。她把符贴在胸口,贴得很小心,用手掌压了又压,生怕掉了。

“动身。”李雨泽说。

五盏离魂灯里的面孔翻涌了一瞬,然后灯灭了。庙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通往青萍镇的泥泞山路。五条人影踏着泥水往山下的灯火走去。喻诗雅走在最后面,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断了手臂的山神泥塑。山神的独眼在月光里瞪着她,她赶紧低下头,小跑几步跟上了前面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