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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回 病骨支离 联姻冲喜

还珠之宫墙月

自那日从漱芳斋被抬回景阳宫,永琪便彻底卧床不起。1

段评

前面有一回小燕子说永琪是他的命,其实对永琪来说小燕子又何曾不是他的命呢😭

宫里一拨又一拨的太医轮番看诊,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日日灌下,可永琪的病情却半点起色也没有。他大半时日都在昏睡,偶尔短暂醒来,也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谁说话都不应,喂药便张嘴,喂粥便咽下去,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真正的失控疯魔,是在回京后的第三日深夜。

那夜京城又落了雪,廊下寂静无声,小桂子正靠着柱子浅浅打盹,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碎裂声——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脆响。

他心头一惊,慌忙推门冲进去。

只见永琪正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手里攥着一大把黑白棋子,疯了似的往墙上、往柱子上砸,像是砸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棋子四下飞弹,撞在红漆廊柱上,撞在金砖地上,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力道太盛,有几颗黑子竟然硬生生将梁柱的漆面砸出了细小凹坑,木屑飞溅,他的指节也因此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顾着发泄心底翻涌的崩溃。

直到整盘棋子尽数砸落满地,他依旧不肯停手,反手一把掀翻整个棋盘,方寸残局彻底轰然倾覆。

永琪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弯腰颤抖着去捡地上的黑子,指尖抖得厉害,反复几次都捏不稳。他盯着那颗孤零零的棋子,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执念与悲凉:

“她从前时常一个人下棋,黑子是她,白子也是她。她的棋局…… 还没下完啊。”

自那一夜起,他的心神彻底溃散,病势愈发疯魔难控。

他不肯吃药,不肯进食,整日只是攥着那支碧玉簪子,枯坐窗前,痴痴望向望着漱芳斋的方向。有时候他会突然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就要往外跑,嘴里喊着“她答应过要等我的”“她从来不食言”。

有一回他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挣开三名侍卫的阻拦,光着脚冲进庭院,在雪草地上踩出一串凌乱冰冷的脚印。他茫然站在园中,四处张望,喃喃自语:“她说这里的野蔷薇好看,要摘一束插在瓶里…… 可花怎么都没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下了一场刺骨寒冷的冬雨。

永琪忽然从床上跌落下来,赤着脚,浑身都在发抖。

“…… 我要去给她撑伞。” 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反复念着过往的承诺,“她不爱打伞,一淋雨就浑身湿透。我说过,往后每一场雨,我都绝不会让她一个人挨淋……绝不。”

他说着便要往外冲,被几个侍卫合力架了回来。他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直到力气耗尽才安静下来,仰面躺着,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这是他病倒多日来,第一次落泪。

老太医陈老为他诊脉许久,指尖搭在腕间,只触到一片紊乱空浮的脉象。他久久默然,终是沉沉长叹:

“王爷此病,非皮肉肌理之疾,乃是悲恸攻心,神魂崩塌。”

“战场上受的伤乃皮肉之伤,药石可医、静养可愈。可这心里的伤——王爷在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全靠一股信念撑着,而撑着那根弦的就是他心底最重要的牵挂。如今弦断了,心神便崩塌了。若他能想得通,放得下,慢慢将养,或许还能缓过来。可若是他一直沉溺自责、执念难放,终日困于相思绝境,汤药也只能勉强续命,终究救不回魂魄。”1

段评

😭永琪~

太医所言,很快便传到了慈宁宫。

彼时太后正在佛堂诵经,桂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她也无心去管。她抬起手,用帕子悄悄按了按眼角,望着佛龛上那尊拈花悲悯的观音像,声音沙哑而疲惫,满是悔恨:

“哀家当初只是想让她离宫远走,断了永琪的执念。何曾想,一念之差,竟落得如此惨烈结局。哀家对不住那丫头,也对不住永琪。”

她在佛前静坐忏悔许久,终是心绪难平,命人去请乾隆入宫。

乾隆闻讯匆匆赶赴慈宁宫。

太后抬眼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皇上,永琪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医说,再这般心神耗竭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太医束手无策,哀家思来想去,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冲喜。”

“科尔沁部不是递了和亲的国书吗?敏格格如今就在京中,一应都是齐备的,且她形态性情也与小燕子有几分相像,说不定可以让永琪重新振作起来。”她接着说:“哀家知晓永琪心里只有小燕子一人,可是那丫头已经没了。冲喜是民间传下来的老法子,哀家也知道未必管用,但总比现在这样看着他油尽灯枯的强呀。”

乾隆站在窗前,沉默良久。

窗外寒雨濛濛,笼罩着长长的宫道,远处景阳宫隐在烟雨沉沉之中。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数月前,少年皇子在慈宁宫铮铮立誓、眉眼澄澈笃定的模样——

“孙臣此生只娶小燕子一人,正福晋也好,侧福晋也好,都只会是她。”

昔日傲骨铮铮、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卧病沉榻、神志迷离、魂不归身。

乾隆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终是松口:

“皇额娘说得是。眼下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但有一条——敏格格不能入府做正福晋,只能以侧福晋的名义进来。永琪此前曾多次与朕坦言,此生只娶小燕子一人为正妻。朕答应过他。如今他虽然神志昏沉,但这件事,朕不能违背他的初心,擅自替他做主。”

太后沉默了一瞬,缓缓地点了点头。

圣旨下到科尔沁使团驿馆那日,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站在正堂,一字一顿地念道:“科尔沁部索绰罗氏.敏宜,英姿端慧,娴雅有德,着赐为荣亲王侧福晋,择吉日入府。”

敏宜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卷轴时,心底似被风雪轻轻一撞,泛起绵长细碎的酸涩。

她是科尔沁草原长大的小公主,自幼策马乘风、性情坦荡磊落。

初见永琪,是数年前宫中的百花宴上。春日繁花满庭,少年皇子眉目清隽,自花丛中缓步而来,风姿卓绝,让她一眼难忘。

后来密林郊游,她亲眼看见他策马疾驰,未待马停稳便纵身落地,快步奔向不慎摔倒的小燕子。他蹲下身去替她检查脚踝,眉头微微皱着,然后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她从未见他在旁人面前绽放过的温柔。

那一刻她便彻底明白,有的人心里,早已满满当当,再也没有旁人的位置。

此前太后提出要她嫁给永琪时,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未走进过他的世界,更替代不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深。可每每窥见他二人相知相守、赤诚热烈的模样,心底总会生出一丝艳羡,悄悄地奢望,或许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得他半分垂怜、一寸牵挂。

所以,今日当听闻随行嬷嬷细说起永琪的近况——失了小燕子后失魂落魄,赤足踏过漫天风雪,对着残碎棋局日夜痴念,活得潦倒疯魔、只剩一身绝望……

她心里那团乱麻,反倒一下落定了。

她愿嫁,不为王府荣华,也不为皇室尊荣。

一半,是心疼这个困于相思绝境的少年,只盼着守在他身旁,或许能慢慢焐热他冰封的心,哪怕给他一点苟活的暖意,做他撑下去的依靠。

另一半,是肩上无可推卸的部落责任,身为部落贵女,她深知这场婚约背负着安稳部族、维系朝堂与草原和睦的重担,儿女情长之外,还有一族百姓的安宁要权衡。

纵使往后岁岁年年,他眼底所有的柔软与欢喜,仍旧都不属于自己,她也甘愿承受这份冷清,只求他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