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幽谷回来之后,小燕子连着好几日都沉浸在郊游的兴奋里。
那天傍晚她在院子里乘凉,顺手拉了明月和彩霞过来,连小邓子端来的茶都顾不上喝,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山谷里的溪水有多清、野蔷薇开得有多盛。她说晴儿收到花环时眼眶都红了,还说溪水里真的有鱼,永琪蹲在石头上替她捞了半天,一条都没捞着,倒是袖口全湿了。
明月听到这里笑得直拍大腿,彩霞捂着嘴笑说:“荣亲王平时在朝堂上那么威风,怎么到了溪边连条小鱼都搞不定了。”
小燕子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因为那溪里的鱼,比军机处的老臣还要精呢。”
小邓子正端着一碟新切的西瓜进来凑热闹,随口调侃道那下次王爷可得带张渔网去。小燕子抓起一块西瓜作势要砸他,小邓子抱着碟子一溜烟跑了,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边的永琪,却半点不得空闲。
尔康从军机处递来一封密报,只有寥寥数行字,永琪看完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密报上说,高斌当年的一个老书吏,早年在方家被查抄之后便辞了差事,举家搬到了扬州郊外一处偏僻的村落。此人曾是高斌的心腹文书,高斌与刑部主事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信函,多半由他经手抄录。高斌倒台后他隐姓埋名,这些年从未与任何旧日同僚联系过,但有人曾在扬州城里的旧书摊上见过他,专挑刑部相关的邸报卷宗翻看。
尔康在密报末尾写道:此人手中极有可能藏有高斌伪造方之航私通白莲教书信的原始手书。若拿到这封手书,方家冤案便可昭雪。
永琪将密报折好,让小桂子去会宾楼给箫剑递了个口信,约他次日在清竹楼见面。
第二日午后,清竹楼二楼雅间。
箫剑到的时候,永琪已经在窗边坐着了。
桌上搁着两盏茶,一盏是永琪自己斟的,另一盏摆在对面的位置上,还冒着热气。
箫剑今日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袖口松松挽了两道。他径直在永琪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只是抬眼看了永琪一眼——他认得这间雅间,上回两人也是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今日永琪的神色比上回更沉几分,他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永琪不多客套,直接将密报推到他面前。
“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高斌的心腹书吏,躲在扬州,当年高斌构陷方之航私通白莲教的那封伪造书信,极有可能还在他手里。拿到这封手书,方家冤案就能翻。”
箫剑快速扫过密信,放下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我去。”
永琪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早有预料箫剑一定会去,但他依旧放心不下,此行凶险——高家余党虽然已经溃散,但狗急跳墙,谁也不知道那个老书吏身边还有没有埋伏。
箫剑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说事不宜迟,后日一早便启程,争取一个月内往返。
永琪点了点头,让尔康安排沿途的联络点和备用马匹,又嘱咐箫剑务必万事小心。
箫剑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侧头问了句:“那个老书吏——他认得我父亲吗。”
永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认得。卷宗上说,他是方家出事前,最后一个离开方府的外人。”
箫剑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掀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但握着箫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从清竹楼出来,天色尚早。
永琪没有直接回荣亲王府,而是绕道回宫去了漱芳斋。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落子声——不是他对弈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而是落了一子之后停顿许久,再落一子又停顿许久,中间还夹着自言自语的嘀咕声。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小燕子正独自坐在廊下的石桌前,面前摊着棋盘,黑白棋子摆得密密麻麻——她一个人在跟自己对弈。
黑子是她,白子也是她。黑子走得毫无章法,好几处已经被白子围死在角落里;白子倒是有模有样,定式、手筋,一看就是从永琪书房里那本棋谱上照搬下来的。她咬着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对着棋盘左看右看,始终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永琪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那枚黑子从她指尖拈走,落在棋盘上——不偏不倚,正好把困在角落里的黑子从白子的包围中渡了出来。
“这步叫‘渡’。”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扰她思考,“有时候被围住了,不一定非要冲出去。找一条路,先活下去,再图后计。”
小燕子歪着头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刚来。”永琪笑了一下,“你这黑子快被白子杀光了。怎么想起来自己跟自己下棋?”
“谁让你好几天都没来教我。”小燕子哼了一声,拈起一枚白子,“我只好自己跟自己下。白天跟紫薇下一盘,输一盘;晚上一个人打谱,越打越困。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一个人分两个角色下,黑子是我,白子是你。”她把白子落在棋盘上,那位置和方才永琪教她的那步“渡”如出一辙,“这是跟你学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永琪低头看棋盘,她那步白子正好把刚才他救黑子的路堵死了。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浅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开了,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小燕子难得见他笑得这么放松,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怎么样,这招叫‘以牙还牙’。”
“你学坏咯。”永琪收了笑,眼底却还漾着未散尽的笑意,用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还不是跟你学的。”小燕子振振有词,又把棋盘往前推了推,“再教我几招——下回紫薇跟我下棋,我要让她大吃一惊。”
永琪便拈起棋子,一子一子地摆给她看。怎么在角上做活,怎么用一子引开对方的注意,怎么在看似绝境的地方找到一口气。
小燕子趴在棋盘边,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偶尔自己落一子,落错了便皱眉头,落对了便抬头冲他笑。
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棋盘上的黑白子染成了模糊的金灰两色。石桌上点了盏灯,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很近。
“永琪。”小燕子忽然开口,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你今天去见谁了?”
“箫剑。”永琪没有瞒她,“他有些江湖上的事要处理,得离开京城一段日子。后天就走。”
小燕子放下棋子,抬起头来:“这么快?他才认回我没几天呀。”
“嗯。他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永琪望着她,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明天傍晚,会宾楼,我陪你去。”
小燕子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永琪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揉了揉她耳后那一小块柔软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受惊的燕子。
“放心。”他轻声道,“他只是外出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小燕子没有躲。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脸贴进他温热的掌心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棋盘上黑白子还没有收,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