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回 南巡行路 暗起波澜

自那日御花园里被永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搅动心绪之后，小燕子与永琪之间便横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从前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在宫里碰见了也只是默然错开。永琪满腹苦衷无从诉说，屡屡欲言又止；小燕子心底压着委屈，认定了是他刻意疏远隐瞒，一腔热忱便也渐渐冷了下去。漱芳斋整日沉闷压抑，连紫薇都不好多问什么。

这般僵持的日子没过多久，乾隆有感京城诸事规整，惦记江南水乡风土民情，又想亲身探查民间真实光景，不愿大肆铺张惊扰地方百姓，便决意舍弃皇家仪仗，动身微服南下私访。

此行队伍精简，并无浩荡声势，只带上几名心腹重臣、贴身护卫随行，再遣永琪、永珹两位皇子，尔康、紫薇与小燕子一同伴驾。

消息传到漱芳斋时，紫薇正在梳妆，小燕子坐在窗台前发愣。明明是离开拘束宫墙、奔赴江南山水的好事，要是搁在从前，她肯定早就兴奋得满屋子乱转了。可这回她心里半分畅快也无，满脑子都是连日来的冷战阴霾，提不起半点兴致。

永琪接到伴驾旨意时，面色也愈发沉郁。赐婚的事他推不掉，朝堂规矩、太后威压层层束缚着他，满腹缘由却无从诉说。往后一路朝夕共处，隔阂未解，过往温情早已消散，每一次碰面都只剩难堪的拉扯。他心底也满是焦灼与无力。

永珹冷眼将二人紧绷的状态尽收眼底，表面神色淡然，心底早已筹谋分明。他对小燕子确有几分欣赏倾慕，但在他眼里，性情率真又颇得圣心的小燕子，更是牵制永琪最好的筹码。永琪最重情意，小燕子便是他的致命软肋，借着二人眼下裂痕顺势接近，便能悄然扰乱永琪心神，折损他处事定力，顺势削弱他的圣眷优势。此番清静的微服旅途，旁人少有干涉，正是步步布局、激化矛盾的绝佳时机。

一行人换上寻常便装，轻车简从悄然离京，朝着江南方向缓缓而去。

随行臣子沿路体察民风民情，护卫分散四周隐秘戒备。众人看似闲散赶路，人心底下却是各怀思绪。狭窄的同行空间，将彼此间紧绷的情绪不断放大。

某日，车队行至崎岖山路下来前行，路面坑洼起伏，一旁便是陡峭的山坡。小燕子正在边走边看林间翻飞的鸟雀，目光被景致牵动，脚下步伐竟一时失了分寸，身子猛地踉跄歪斜了几步，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永琪见状心神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跨步上前，手臂飞快伸出，满心急切想要将人扶住。可他动作虽快，隔着小燕子却较远，被永珹抢先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小燕子的胳膊。

骤然被永珹触碰肢体，小燕子本能猛地身形一缩，立刻下意识地挣开对方的搀扶，身子往后轻撤了半步。

可这短短一瞬的触碰，清清楚楚落在永琪眼中。他伸出的手臂骤然僵住，指尖堪堪停在半空，终究没能触碰到分毫。方才心头翻涌的急切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沉闷。

永珹收回手臂，神色依旧沉稳有度，温声开口提醒道：“脚下留神，这里路面崎岖不平。”说着，抬脚踢开路边凸起的碎石，伸手引了引前方平整的路径。小燕子定了定神，轻声向永珹道了声谢，神色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慌乱。

永琪垂落双手，五指攥紧，指节绷得泛白。眼前这一幕不断牵动心神，僵持的隔阂叠加上刚才所见，万般情绪积压于心，终究只能伫足在原地，无法再向前半步。

行至半途，乡间有热心的农户送来本地新摘的鲜果，数量不多，众人依次分拿。永琪望见燕子一个人呆呆地杵在角落也不去拿，心底终究割舍不下，他最看不得小燕子落寞的样子，便迈步走向她，缓缓将果子递到她面前，眼眸里藏着隐忍与恳切。

小燕子瞥见递来的果子，也看得清永琪的欲言又止。可连日被冷落、被隐瞒的委屈齐齐翻涌上来，她骨子里的傲气不肯低头。她偏过脑袋，目光淡淡扫过，仿佛全然没有看见眼前的人和果子，轻轻挪步侧身避开，分毫没有接纳的意思。

永琪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期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难堪与失落重重砸落心底。

一旁的永珹看着这一幕，从容上前，把自己手中品相完好的果子递到小燕子手边，语气平和自然：“来，尝尝这乡间的野果子，稍稍解一解路途的疲乏。”方才刻意回绝了永琪的小燕子，此刻却坦然抬手接过果子，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神态大方自然。

这一拒一接，反差格外刺眼。永琪望着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胸腔里心绪翻腾不休。

没过多久，众人寻到一处林荫平地停下来歇息。紫薇一路车马劳顿，身子倍感疲累，见尔康过来问候，小燕子便转身独自靠向古树伫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默默出神，眉宇间是萦绕不散的愁绪。

永珹缓步走到她身旁并肩而立，先是随口闲聊江南的乡土民俗、坊间趣闻，语气松弛自然，待气氛渐渐平缓，才慢悠悠轻声感慨，话语娓娓道来，听似闲话家常，内里却句句暗藏锋芒：

“早先在宫里，常瞧见五阿哥待你格外上心，处处护着迁就，那时旁人看着，都觉得你们情谊格外深厚。可如今定下婚约，态度转眼就大不一样了。说到底，身为皇子，前程家业终究才是立身根本，其他的也得往后排喽。”

话语不急不缓，没有尖锐指责，只是以旁观者的口吻悉数戳破小燕子心里最介意的落差。

小燕子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果实，先前压下去的委屈怅然再度翻涌。往日相处的温情画面再度一幕幕浮现，对比眼下刻意的疏远隐瞒，心里那道裂痕被越扯越大，心绪纷乱纠结，压抑的情绪已然快要被推至临界点了。

永珹不动声色留意着她神色变化，面上依旧是温润从容的模样，不再继续多说什么，只静静地陪着她眺望山野远方。

几番相处下来，因着赌气的心思彻底占了上风，小燕子便索性顺着永珹的亲近之意，坦然与之往来谈笑。

自此往后，行路的时候，小燕子会主动接下永珹的搭话观景；路途遇险时，也坦然接受对方的提点看护；闲暇光景，两人并肩而立，笑语朗朗，言谈热络。明媚的笑颜落落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全然放松的亲近姿态。

这一幕幕接连映入永琪眼帘，从前只爱粘着自己的可人儿，如今竟这般亲近地面对旁人。浓烈的醋意、满心的懊悔与深深的无奈交织冲撞，万千心绪萦绕在心底，紧锁的眉头、沉郁的面色，尽数泄露出内心翻江倒海的波澜。

永珹将永琪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面上依旧保持从容。随行臣子专心打理着沿途民情事务，护卫时刻警惕着四周安危，众人各司其职，除了紫薇尔康看着替他们干着急外，旁人皆未曾察觉这一行人内里缠绕的复杂情愫与暗流。

漫漫南巡路途向前延展，彼此间的爱恨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