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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三:禁室寒宵 一灯如豆

还珠之宫墙月

小燕子从矮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永琪走后,她在矮林里又待了很久。不是不想走——天没亮的时候围场里巡逻最密,她一个人影在霜地里晃,等于把自己往侍卫刀口上送。她在灌木丛后面蹲到天大亮,听见巡逻的马蹄声稀了,才沿着林缘往御营方向摸。

御营的方向不难认。最大那顶帐篷,灰色帐布,顶上竖着一面龙纹旗幡,风把旗子鼓起来的时候,那龙像活的。她盯着那面旗走了小半个时辰。矮林渐渐变成了胡桃林,胡桃林又变成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御营看着近,走起来远。

她正在想怎么绕过去,忽然一队侍卫从胡桃林后面转出来。四个。铁甲,腰刀,走在最前面的什长脸上有一道旧刀疤。小燕子来不及躲。枯草丛没有矮林那么密,她的灰蓝布衣在枯黄的草色里根本藏不住。她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踩断一根枯枝。

刀疤什长转过头来。“什么人?”

小燕子站住了。

她可以跑。柳师父教的脚底功夫不是白学的——翻墙、爬树、钻林子,都是保命本事。但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她算了一下距离——四个侍卫,铁甲,离她不到十步。她跑得再快,快不过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包抄。跑了,就是心虚。心虚,审问的时候就更说不清。所以她站着没动,看着刀疤什长走过来,手从袖子里松开,橘子皮掉了一地。

什长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鼓出的那一块上。伸手一探,掏出一卷画像,红线系着。什长展开画像。他先看见画像上的女人,皱了皱眉,又看见右上角的题诗和落款。他不是海兰察,认不出“长春居士”是谁,但他认得落款下面那方小红印——篆字,像是宫里才用的东西。他把画像重新卷好,系上红线。没有再说话,只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带走。”

小燕子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穿过胡桃林,穿过鹿苑,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往行在方向走。她的袖子是空的。橘子被侍卫收缴了。画像被收缴了。只有领口里那半块玉佩还贴着胸口。她低着头,脑子里飞速地转——待会儿一定有人审她。会问什么?她该怎么答?哪些字能说,哪些字打死也不能说?瞒天过海。她练了这么多天,不能白练。

永琪是在御营值房外被尔康截住的。他从西边遛马回来,缰绳还没递给马夫,就看见尔康从甬道那头快步走来。尔康是御前蓝翎侍卫,日常在乾清门当值,围场这边也归他巡查。永琪和他自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省了许多繁文缛节。但此刻尔康的步子比平时紧,脸色不像传话,倒像压着什么事。

“围场东南角抓了个姑娘。”尔康说。

永琪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

“搜出来一幅画像。海兰察拿不准,想请个皇子在场做个旁证。”尔康看了永琪一眼,“三阿哥在围猎,六阿哥年幼,只有你比较合适。”

永琪没说话,把缰绳扔给马夫,跟着他往行在方向走。矮林。姑娘。画像。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三件事串起来了。他没有告诉尔康昨天早上在矮林里见过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他只是没说。

行在偏厅不大,四壁挂着弓囊和鹿角,正中间那张紫檀条案上摊着一张围场地形图,四角压着砚台、茶盅、一柄未入鞘的解食刀。永琪掀帘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海兰察——领侍卫内大臣,乾清宫老人,正站在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酽茶。茶没喝,正盯着条案上摊着的一幅画像。

他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灰蓝布衫,头发盘成辫子,脊背挺直,他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认出来了。

海兰察向他拱手:“五阿哥来了。”

永琪按规矩还礼。他没有多看地上的姑娘一眼,但余光里全是她。她的辫子歪了一点,肩膀被侍卫按过的地方还留着褶皱。橘子不在她手里了——搁在条案上,皮还鲜黄,蒂上连着半片绿叶。

海兰察开始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姓小,名燕子。”

“来围场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不认识。”

海兰察皱眉。“不认识?你来找一个不认识的人?”

小燕子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永琪看着她,想起昨天她在矮林里说的那句话——“万一你非良人,岂不坏了我的大事”。她现在没说这句话。而是换了个说法。

“我是来找人的,”她说,“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在宫里。我有画像——画像上的女人是我娘。我娘认识宫里的人。我拿画像来,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她。”

她说得很稳,每个字都像事先称过。永琪听出来了。她把真话和假话拌在一起——她确实在找人,她娘确实认识宫里的人,但她说“不知道找谁”是假。她心中清清楚楚,要找的究竟是谁,只是不肯吐露分毫。

这时候海兰察把画像展平,正面朝上,重新铺在条案上。

永琪看见了画像的全貌。旗装云髻,眉眼温秀,嘴角一颗小痣。画的右上角题着一首诗,落款六个字——长春居士戏笔。

海兰察低头看落款。他的目光在“长春居士”四个字上定了一息,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是乾清宫老侍卫出身。这个别号他听过——当今皇上做皇子时用的别号。先帝在世时提过,说四阿哥书房里挂了一块匾,自己题了“长春居士”四个字。宫里老太监知道,几个老亲王知道,乾清宫的旧人——海兰察恰巧是其中之一。

一幅御笔画像,足以牵动数条性命。

海兰察把画像合上,没再往下审。他做得极快——合画时手指发紧,随即转身吩咐侍卫:“把她押到后面去,候着。”

然后整了整衣领,捧着画像,去往皇上所在的方向。

小燕子被两个侍卫从地上拽起来,押出偏殿。她的辫子甩了一下,像燕子的尾巴。她走过条案时看了一眼那只橘子,然后被推出门槛。

偏厅里安静下来。海兰察还没回来。永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面。那只橘子搁在砚台旁边,皮还鲜黄,蒂上连着半片绿叶。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橘子很凉。他在掌心里握了一息,放进袖中,然后掀帘出去。

尔康在门外等他。两个人沿着甬道往西走,走出很长一段。尔康忽然开口:“五阿哥,你认识她?”

永琪脚步没有停。

“不认识。”

尔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片刻沉默之后,尔康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他没有追问。永琪也没有往下说。

绕过后面的甬道时,永琪看见了她。

她被两个侍卫押着,正往西走。西边是禁室的方向。她低着头,辫子歪在肩膀上,灰蓝布衫上沾着枯草屑。两个侍卫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她的步子有点踉跄,但没有回头。

永琪站住了。他站在甬道侧面的一扇窗下,棉帘半卷,遮住了他半边身子。他把橘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对着她的方向抛了过去。

不高不低,不远不近。那只橘子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她两手之间。

她本能地接住。

接住的同时,她猛地回头。

她只看见帘角动了一下,和帘子后面一闪而过的箭壶轮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还是鲜黄的,蒂上那半片绿叶还没蔫。她的手比刚才稳——接住橘子的那一刻,稳得出奇。她没有回头再找。她只是把橘子攥在手里,攥得比刚才紧。两个侍卫在前头催她快走。她迈开步子,把橘子贴着袖口藏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笃定。

他在审问室待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说。他替她瞒了身份。他把橘子还给她。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一个时辰后,口谕传出来了。

海兰察从屏风后面出来时脸色比方才更沉,额角沁着细汗。他站定之后传了皇上的口谕——将这名女子暂押禁室,秋狝结束后带回宫中,画像及题诗由宗人府先行核对,待线索查实之后,再交由朕亲自问话。

这道口谕说得极有分寸——先走程序,再亲自问。没有立刻召见,也没有完全推开。皇帝看见画像时的沉默,海兰察没有复述。但他在传口谕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像在处理一件不该他经手的事。

永琪在自己的帐中坐到掌灯时分。

晚膳送进来又端出去。他一口没动。黑暗里他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嚼——矮林里她对他说谎。甬道里他对尔康说谎。两个撒谎的人被同一幅画像绑在一起。他把灯点亮,铺开射箭日志,翻到今早那一页,提笔在“未获”旁边加了两个字。

鹿走。

写完,搁笔,掀帘出门。

夜深了。营帐之间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值房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围场上空万里无云,一轮缺了边角的月亮挂在天心,把满地霜华照成一片灰银色的薄纱。他巡夜的路线经过禁室外面。禁室是围场边缘一间临时关人的木栅房,四壁光溜溜,屋顶不高。外面站着两个侍卫。侍卫看见他,行礼。他点点头,没有过去。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

屋顶上坐着一个人。灰蓝布衣。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她仰着头,在看月亮。她没有逃,只是从屋檐下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爬上了屋顶。

永琪站在距离禁室二十步的地方。她没有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只橘子,没有吃,只是捏着。今晚的月亮缺了一小块,像被人轻轻掰了一角。

他没有上前。

他转身走到值房,对值夜的太监说:“今晚夜黑。禁室外面加一盏灯笼。挑亮些。”

太监应了,赶紧去办。

他往回走。路上经过那片矮林,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灌木丛还在。她蹲过的那片草丛还塌着。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鹿走。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把这两个字放回心底。

禁室的屋顶上,小燕子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两个侍卫在下面抱怨天冷,抱怨值夜没酒喝。然后有一个新的脚步声靠近——不是铁靴,是薄底靴踩在霜地上,轻而稳。她低头看了一眼。一个身影走到值房,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背影、行服、黄带子,箭壶里还剩着今早没用完的翎箭。

就是那个人。

不是“也许”。不是“大概”。就是他。

一个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挂在禁室屋檐下。灯火透过纸罩,在霜地上洒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小燕子串联起所有细节:不愿射鹿的少年、会审时沉默旁观的贵人、暗中归还橘子的陌生人、深夜特意添灯之人。

件件事情拼凑在一起,答案清晰无比:此人无心害她。

可他身居何处、隶属哪帐、身边何等势力,她一概不知。唯有偏厅之上,海兰察一声称呼——五阿哥。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口谕传到她耳朵里时只剩几个字——带回宫中,交由宗人府核对线索。她蹲在禁室角落里把这几个字拆开了一一地想。宗人府核对线索——核对什么?核对画像上那个人是不是真叫夏雨荷?核对夏雨荷是不是真有个女儿?如果宗人府查出来她不是夏雨荷的女儿,她就完了。紫薇也完了。橘子永远熟不了。

所以她要赶在宗人府之前,先把话递进去。她要再见到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她。但她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不是用看疑犯的眼光看她的人。

“橘子还没熟,”她对着月亮说,“你再等等。”

月色无言回应,围场深处一声鹿鸣清亮短促,划破寂静寒夜。

她将橘子仔细收入袖中,夜风呼啸,屋檐灯笼轻轻摇曳,那一豆微光,彻夜未熄。

围场漫漫寒夜,就此绵长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