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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路可归,乱世女子谋生难

半生烟雨只为慕你

与陆家彻底决裂的消息,不过半日,便顺着风传遍了法租界的大小街巷。

管家回府复述的每一句决绝之语,都狠狠刺痛了陆振华作为大家长的威严。他震怒不已,直言从此不认陆依萍这个忤逆女儿,彻底断了傅文佩母女所有月钱与接济,放话上海滩但凡沾陆家情面的商铺、宅邸,皆不得录用、接济陆依萍半分。

王雪琴听闻此事,更是欣喜不已。她素来视依萍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依萍自断后路、主动决裂,正中她下怀。她乐得除去心头隐患,更是暗中托人传话,四处压低依萍名声,将她塑造成目无尊长、狂妄叛逆、不知感恩的不孝女子,让旁人不敢轻易施以援手。

短短一日光景,陆依萍便从有名无实的陆家八小姐,变成了上海滩人人避之不及的叛逆孤女。

陋巷的小院,自此彻底断了所有微薄生计来源。

往日纵然受尽冷眼苛责,每月尚有寥寥无几的月钱勉强糊口,撑着母女二人熬过清贫岁月。可如今,陆家彻底斩断渊源,断了接济,加上王雪琴暗中施压,周遭邻里、远近商铺皆忌惮陆家权势,无人敢帮扶她们分毫。

白日里,依萍走遍了附近的街巷,四处寻找谋生的活路。

乱世飘摇,民国沪上看似繁华锦绣,十里洋场灯火不休,可底层百姓的生路,从来都狭窄又艰难。尤其对于她这般无家世、无靠山、空有一身傲骨的年轻女子,想要立足谋生,更是难如登天。

她曾去成衣铺应征女工,老板见她眉眼清丽、气质不俗,本有录用之意,可问及籍贯身世,听闻她是与陆家决裂的陆依萍,瞬间脸色大变,连忙摆手推脱,直言小店人手充足,不敢收纳。

她又去往糕点铺、布庄、杂货小铺,但凡能做的细碎活计,她尽数上前问询,放下所有身段,只求一份安稳营生,能换得几文碎银,养活卧病的母亲。

可所有人听闻她的名字,皆是惶恐避让,婉言拒绝。

人人都畏惧陆家的权势,忌惮王雪琴的手段,无人愿意为了一个落魄孤女,得罪堂堂陆司令府。世人向来趋炎附势、明哲保身,锦上添花者比比皆是,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了上海滩的天际,将街巷的影子拉得狭长萧瑟。

依萍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回破旧的小院。一日奔波,脚底磨出细密的水泡,双腿酸胀无力,脊背未愈的鞭伤反复拉扯,灼痛不止。她从晨光微亮奔波至暮色沉沉,走遍数条街巷,问遍数十家店铺,终究一无所获。

没有活计,没有收入,前路茫茫,无路可可走。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晚风掠过墙头枯草的簌簌轻响。屋内,傅文佩依旧卧病在床,连日无钱抓药,风寒病症迟迟不见好转,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孱弱,连说话都愈发虚弱无力。

米缸早已彻底见底,干干净净,寻不出半粒糙米。水缸里的清水所剩无几,家中柴薪寥寥,连生火做饭都成了奢望。

这便是她们如今的处境。决裂时何等傲骨决绝,此刻的现实便何等刺骨残酷。

依萍推门而入,强压下心底的疲惫与茫然,收敛眼底的酸涩与无助,换上一副平静神色,不愿让病弱的母亲看出分毫窘迫。

傅文佩撑着身子望向门口,见她空手而归,无需多问,已然知晓结果。她轻轻叹息,眼底漫满无力的悲凉,轻声道:

傅文佩
傅文佩

都……不收你吗?

一句问话,温柔又心酸,戳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依萍垂眸,指尖微微攥紧,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陆依萍
陆依萍

嗯,都不收。

她从不惧吃苦受累,不怕脏累劳作,可旁人不给她丝毫机会。陆家的权势,成了困住她生路的枷锁,将她死死困在绝境之中。

傅文佩
傅文佩

是我连累了你。

傅文佩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傅文佩
傅文佩

若不是我懦弱半生,护不住你,你也不至于走到这般无路可走的地步。好好的陆家小姐,如今落得四处碰壁、无以为生……

看着母亲自责落泪的模样,依萍心头骤痛,连忙上前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

陆依萍
陆依萍

妈,不关你的事。是世道不公,是人心趋利,不是我们的错。

只是乱世之中,清白傲骨,从来换不来三餐温饱。

从前她尚且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总能挣得生路,总能熬过清贫。可真正决裂之后,她才彻底看清,在权势碾压的乱世里,寻常百姓的坚韧与努力,渺小得不堪一击。

夜幕缓缓降临,夜色笼罩陋巷,四周人家炊烟袅袅、灯火温热,处处是人间烟火气,唯独这间小屋,清冷萧瑟,无暖无粮,只剩无边的寒凉与窘迫。

依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百感交集。

她不后悔与陆家决裂,绝不后悔挣脱那座凉薄牢笼。她宁愿清贫饿死,也不愿再低头乞怜、忍辱偷生。可她不怕死、不怕苦,唯独怕辜负母亲,怕自己无能,让半生受苦的母亲,落得无药可医、饥寒交迫的结局。

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这陋室唯一的支撑。她不能倒下,不能迷茫,更不能退缩。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吹得窗纸轻轻晃动。依萍缓缓从木桌抽屉里,取出那张被她反复珍藏的素白信纸。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写满了年少的期盼、不甘与委屈。

从前她期盼父爱、期盼温情、期盼公平,如今所有期盼尽数落空,只剩一身傲骨,和无路可走的绝境。乱世女子,无根无凭,无依无靠,想要安稳度日,竟是这般艰难。

前路迷雾重重,生计遥遥无期,可她眼底的倔强从未熄灭。无论前路多难,她都会咬牙坚持,拼尽全力,为母亲、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信纸的余白还留着,仿佛在等下一阵风,把未尽的言语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