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消停,清晨的上海褪去昨夜的湿冷滂沱,只余下满城湿润的雾气。晨光浅浅透过低矮的木窗,洒进破败的小屋,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勉强驱散了一室阴寒。
陆依萍早早醒了。脊背的鞭伤经过一夜沉淀,不再是昨夜尖锐刺骨的剧痛,却化作沉沉的酸胀,每一次抬手、转身,都牵扯着皮肉,让人浑身滞涩难耐。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不敢惊扰尚且安睡的傅文佩,轻轻穿好朴素的布衣,将昨夜湿透晾干的外套叠放整齐。
小院的地面还积着昨夜的雨水,青苔遍布,湿滑难行。她提着破旧的木桶,走到巷口的古井边打水,清冷的晨风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眼底积压的阴郁。昨日在陆公馆遭受的鞭打与羞辱,并未随着夜雨落幕,反倒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陆家的凉薄无情。
她本以为经此一事,短时间内不会再与陆府有牵扯。却未曾想,晨光刚盛,巷口便传来了喧闹的脚步声,伴着佣人张扬傲慢的喊话,打破了陋室清晨的宁静。
是陆公馆的佣人,专程登门而来。
依萍抬眸望去,心底瞬间沉了下去。她太清楚王雪琴的性子,昨夜她当众顶撞陆振华,扫了陆家颜面,以王雪琴睚眦必报、刻薄记仇的秉性,绝不会就此作罢。今日专程派人前来,定然是少不了一番刁难折辱。
果然,两名佣人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眼神轻蔑地扫过简陋的小屋,扫视着一身素衣、清冷寡淡的陆依萍,语气倨傲无礼:“八小姐,雪琴太太让你即刻回公馆一趟,府里今日整理旧物,人手不够,让你回去帮忙打理。”
这话听似吩咐差事,实则人人都懂其中深意。偌大的陆家,佣人仆从无数,何时需要主子亲手打理杂物?不过是王雪琴特意寻由头,想要当众磋磨她、折辱她,借此发泄昨日的怨气,顺便打压她所有的傲气。
依萍指尖微攥,眼底掠过一层冷霜,语气淡漠回绝:

我不去。
她昨夜身负鞭伤,身心俱疲,母亲尚且卧病在床需要照料,更何况,她早已不屑应付王雪琴这些卑劣又幼稚的刁难把戏。
佣人闻言,当即脸色一沉,态度愈发嚣张:“八小姐这话可不敢说,是雪琴太太亲自吩咐的,老爷也知晓。你昨日忤逆长辈、冲撞家主,惹得老爷大怒,今日让你回去干活赎罪,已是格外开恩,你可别不知好歹!”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拿着陆振华的名头压她,字字都在提醒她昨日的罪责,句句都在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屋内的傅文佩被屋外的争执声吵醒,虚弱地掀开被褥,轻声唤道:

依萍……
听见母亲孱弱的声音,依萍心头一软,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身温和安抚:

妈,你别起来,没事的。
她不愿母亲出面,傅文佩性子温柔怯懦,素来不善争辩,若是出来对峙,只会被这群佣人肆意拿捏、言语欺辱。所有的难堪与刁难,由她一人承担便够了。
依萍深吸一口气,压下脊背的酸胀疼痛,冷眸看向两名佣人:

我母亲重病卧床,无人照料,今日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回去告诉王雪琴,昨日之事,我无愧于心。若她心中有气,大可冲着我来,不必这般拐弯抹角,百般为难。
她态度强硬,傲骨凛然,纵使身处低处,也绝不卑躬屈膝。
佣人被她清冷凌厉的气场震慑一瞬,随即愈发恼羞成怒,高声讥讽:“不愧是最叛逆的八小姐,果然一身反骨!仗着几分胆子,竟敢连太太的吩咐都敢违抗。依奴婢看,你就是目无尊长、不知规矩,难怪老爷从不待见你母女二人!”
刻薄的言语肆无忌惮地灌入耳畔,句句戳中软肋。豪门的凉薄,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欺辱里。主子的刁难,仆从的轻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她们母女困在卑微的尘埃之中。

住口!
依萍厉声冷喝,眼底锋芒乍露,

主子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们下人妄议!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她身形挺直,眉眼凌厉,常年被磋磨出的韧劲与傲骨,瞬间压过了佣人嚣张的气焰。两名佣人对视一眼,心底隐隐发怵,却依旧不肯罢休,索性直接闯入小院,佯装要强行拉扯依萍回府。
动静愈发吵闹,傅文佩强撑着病体走出房门,面色苍白,声音带着哀求:

两位小哥,求你们通融一二,依萍昨日淋雨受寒,身子不适,我又卧病在床,实在离不开人,今日便不回府了,改日我们定然登门致歉。
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放下所有身段卑微求情,只为免去女儿再受折辱。
可这份温柔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轻视。
佣人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刻薄:“八姨太倒是会心疼女儿。可惜啊,人软被人欺,马软被人骑,你们母女这般软弱,也难怪在陆家一辈子抬不起头,任人拿捏!”
这番话,如利刃穿心,狠狠刺透傅文佩的心底,她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眼底瞬间蓄满了酸涩的泪水,却只能死死隐忍。
依萍见母亲受辱,心口怒火骤然翻涌,脊背的伤痛早已被满腔愤懑盖过。她快步挡在傅文佩身前,目光冷得刺骨:

滚。回去告诉王雪琴,想要折辱我陆依萍,尽管正大光明来。想用这些阴私手段磋磨人,我绝不奉陪。从今往后,陆家无事,不必再来烦我们母女。
她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两名佣人见她态度强硬彻底,知道今日无法强行带走人,又怕真的激怒依萍闹出事端,只得愤愤离去,临走前依旧不忘放下狠话,定然会将今日之事尽数回禀雪琴太太,让她好生等候责罚。
喧闹终于散去,小院重归安静,只剩风吹屋檐的轻响。
傅文佩望着女儿倔强挺拔的背影,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无尽的愧疚与心酸。她抬手轻轻抚上依萍的肩头,声音哽咽:

是妈妈太没用,护不住你,让你日日受这些委屈……

妈,这不怪你。
依萍回身扶住她,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坚定,

是陆家太过凉薄,是王雪琴心胸狭隘、肆意刁难。我们清清白白过日子,从未害人伤人,不必低头,更不必自责。
这偌大的陆家,享尽荣华富贵,却容不下一对安分守己的母女。锦衣玉食的公馆里,藏着最肮脏的算计、最冷漠的人心、最刻薄的欺凌。所谓豪门体面,不过是裹着锦绣外皮的冰冷凉薄。
她们不争不抢、安分度日,却依旧避不开无休止的刁难欺辱。王雪琴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辱她们的机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乐此不疲。
依萍扶着母亲重回床榻安坐,细细为她整理被褥,看着母亲憔悴病弱的容颜,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她绝不会再任由他人肆意拿捏欺辱,不会再让母亲为自己卑微求情。往后余生,她要撑起这片陋室,护住唯一的亲人,哪怕与整个陆家为敌,也绝不退让半分。
晨光慢慢铺满小屋,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心底沉淀的寒凉。她再次取出那张被妥善收好的素白信纸,昨日的委屈、今日的刁难,都成了心底未曾说尽的言语。
〔信纸的余白还留着,仿佛在等下一阵风,把未尽的言语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