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
张衍和老叔沿着泡子河往南走,河面上的风很冷,带着水腥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叔突然停下脚步,扶着河边的一棵老柳树,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老叔!”张衍忙上前扶住他,从包袱里掏出水壶,“喝点水,缓缓。”
老叔接过水壶,灌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平息。他喘了几口气,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了,”他苦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不中用了。搁二十年前,走这么点路,连气都不带喘的。”
“您别这么说。”张衍扶他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歇会儿再走。”
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听着水声哗啦,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叔突然开口:
“衍儿,你知道咱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知道。”张衍点头,“江西,龙虎山,张家祖坟。”
“那你知不知道,”老叔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张家祖坟,在龙虎山的哪个位置?”
张衍一愣。
“不是在龙虎山后山吗?”
“是在后山。”老叔说,“但后山很大,方圆几十里,全是山。张家祖坟,埋在最深、最险、最邪的地方——鬼见愁。”
“鬼见愁?”
“对。”老叔点头,从怀里摸出烟杆,想抽烟,但烟丝在之前打斗时撒光了,只能空叼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那地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后来出了事,死了人,才改叫鬼见愁的。”
“出了什么事?”
老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五十年前,天师府出了个叛徒,叫张静虚。他是当时的掌教张静明的师弟,天赋极高,但心术不正。他偷偷修炼禁术,用活人魂魄炼丹,想求长生。事情败露后,他被逐出天师府,逃进了后山深处。掌教带人去追,在现在的鬼见愁那儿,把他堵住了。”
“然后呢?”
“然后,打了一场。”老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张静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就用禁术,把自己炼成了‘活尸’。人不人,鬼不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掌教带去的三十六个人,死了三十四个,只剩下掌教和另外两个重伤的弟子。最后,掌教用天师府镇山之宝‘天师印’,才把他镇压在鬼见愁的山洞里,用符咒封了洞口,布下大阵,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张衍听得心里发毛。
“那张静虚……现在还在山洞里?”
“在。”老叔点头,“五十年来,天师府每年都要派人去加固封印,防止他逃出来。可鬼见愁那地方,因为那场大战,死了太多人,怨气太重,加上张静虚的邪气,已经成了大凶之地。寻常人靠近,轻则发疯,重则丧命。连天师府的人,没点道行都不敢进去。”
“那……我们还要去?”
“要去。”老叔说,“张家祖坟,就在鬼见愁的旁边。要去祖坟,必须经过那个山洞。而且,祖坟的入口,就在山洞后面。想进去,得先过张静虚那一关。”
张衍的心,沉了下去。
“老叔,”他问,“你当年……去过鬼见愁吗?”
老叔叼着烟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去过。”他说,声音更轻了,“二十年前,和你父亲一起去的。”
“我父亲?”
“对。”老叔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父亲刚当上外事堂执事,意气风发。他听说鬼见愁的传说,不信邪,非要进去看看。我劝他别去,他不听。他说:‘守拙,咱们学道之人,还怕鬼吗?我倒要看看,那个张静虚,到底有多邪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了。”老叔叹了口气,“那天是七月十五,鬼节。天还没黑,我们就进了后山。走到鬼见愁的时候,天刚好黑透。那地方,真是邪门。明明是大夏天,一进去,就冷得像冬天。风是阴的,吹在身上,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树上没有鸟,地上没有虫,连草都是枯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们走到山洞前,看见洞口贴满了黄符,用朱砂画的,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符是五十年前掌教亲手贴的,五十年过去了,符纸都烂了,可朱砂印还在,红得像血。你父亲伸手想去揭,我拦住他,说:‘别动,这符不能揭。’他不听,非要揭。他说:‘守拙,你看这符,都烂成这样了,还能镇得住什么?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宝贝。’”
“我拗不过他,就让他揭了。他揭了最外面一层,刚揭下来,山洞里就传出一声笑。是女人的笑,细细的,软软的,可听在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得人头皮发麻。你父亲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我也往后退。可已经晚了。”
老叔的声音开始发颤。
“山洞里,飘出来一团黑气。黑气里,裹着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一件大红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嘴唇是血红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她飘在空中,看着我们,咧开嘴笑。一笑,嘴里就往外淌血,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是张静虚?”张衍问。
“不是。”老叔摇头,“是张静虚炼的‘鬼新娘’。他用邪术,抓了七七四十九个处女,活剥了皮,用她们的魂魄,炼成了这个‘鬼新娘’。这鬼新娘,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专吸人阳气。谁碰见谁死。”
“那你们……”
“我们跑了。”老叔苦笑,“不跑,就得死。你父亲拉着我,扭头就跑。那鬼新娘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笑声在整座山里回荡,听得人魂飞魄散。我们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一个悬崖边,没路了。前面是悬崖,后面是鬼新娘。你父亲一咬牙,说:‘守拙,跳!’我说:‘跳下去会死的!’他说:‘不跳,现在就死!跳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然后,我们就跳了。”老叔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左腿,“我运气好,掉在了一棵树上,只摔断了腿。你父亲运气不好,掉在了一堆乱石上,摔得浑身是血,肋骨断了好几根。我们在崖底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救了回去。回去后,你父亲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勉强能下地。我的腿,也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
“那……鬼新娘呢?”
“还在山洞里。”老叔说,“我们逃出来后,掌教知道了,大发雷霆,说你父亲胆大包天,竟敢私闯禁地,要按门规处置。后来,是你外祖父——苏怀仁——出面求情,说你们年轻不懂事,饶了你们这一次。掌教看在苏大夫的面子上,才没重罚,只罚你们面壁三个月,抄写《道德经》一百遍。”
“那后来,我父亲还去过鬼见愁吗?”
“去过。”老叔的眼神更复杂了,“又去过一次。是十年后,你母亲病重的时候。他听说,鬼见愁的山洞里,有一种草药,叫‘还魂草’,能起死回生。他想去采,给你母亲治病。我劝他别去,说那地方太邪,去了就是送死。他不听,说:‘清韵快不行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救她,刀山火海我也去。’”
“然后……他又去了?”
“嗯。”老叔点头,“这次,他一个人去的。没告诉我,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偷偷溜进后山,去了鬼见愁。三天后,他回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株草。草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在月光下,还会发光。那就是还魂草。”
“那他采到了?”
“采到了。”老叔说,“可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的一条胳膊,被鬼新娘撕了下来。他的眼睛,被山洞里的毒气熏瞎了一只。他的魂魄,也被张静虚的邪气侵蚀,留下了病根。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咳血,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张衍听得心里发堵。
“那他……采到还魂草,救了我母亲吗?”
“没有。”老叔摇头,“还魂草是采到了,可你母亲的病,不是草药能治的。你父亲把草熬成药,给你母亲喝下去。你母亲的脸色,确实红润了一些,咳嗽也减轻了。可三天后,她又开始咳血,而且咳得更厉害。你父亲急了,又去采草药,可这次,他没能回来。”
“他……死在了鬼见愁?”
“嗯。”老叔的声音哽咽了,“死在鬼见愁的山洞里。被鬼新娘,活活撕成了碎片。等掌教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白骨,和那件被血染红的道袍。掌教把他的尸骨捡回来,埋在了张家祖坟旁边,立了块碑,上面写着‘先考张公守正之墓’。”
张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他哽咽着说,“我父亲,是死在鬼见愁的?”
“是。”老叔点头,“死在那里的,不止他一个。五十年来,死在那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误入的村民,有好奇的游客,有想寻宝的盗墓贼,还有……天师府派去加固封印的弟子。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魔窟。可我们,还得去。”
“为什么?”张衍问,“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我们还要去?”
“因为下册在那里。”老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枢借命箓》的下册,就藏在张家祖坟里。而要进祖坟,必须经过鬼见愁。这是你父亲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墙上刻下的字。他说:‘下册在祖坟,钥匙是玉佩。要进祖坟,先过鬼见愁。过了,得道升天。不过,魂飞魄散。’”
“所以,”张衍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必须去。必须过鬼见愁,必须拿到下册,必须破这个局。”
“对。”老叔点头,“必须去。但这次,我们要做好准备。不能再像你父亲那样,莽莽撞撞地冲进去,白白送了性命。”
“要做什么准备?”
“第一,”老叔伸出食指,“要准备足够的符咒。镇邪符,破魔符,定身符,越多越好。鬼见愁那地方,邪物太多,没符咒,寸步难行。”
“第二,”他伸出中指,“要准备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黑狗血,公鸡头。这些东西,能克邪物,关键时刻能保命。”
“第三,”他伸出无名指,“要准备人手。光靠咱们俩,不够。得找帮手,找懂行的人,一起去。”
“找谁?”张衍问,“咱们在天津卫,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找帮手?”
老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个人,可以试试。”
“谁?”
“王寡妇。”老叔说,“鬼市的王寡妇。”
张衍一愣。
“王寡妇?卖茶的那个王寡妇?”
“对。”老叔点头,“你别看她只是个卖茶的,实际上,她懂行。她丈夫,当年就是天师府的弟子,死在鬼见愁。她为了给丈夫报仇,偷偷学了天师府的法术,虽然不精,但对付一般的邪物,够了。而且,她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认识不少能人异士。如果能说动她帮忙,咱们的胜算,能大不少。”
“那……她会帮我们吗?”
“不一定。”老叔摇头,“但她恨天师府,恨张静渊。咱们要对付天师府,她说不定会愿意帮忙。明天一早,咱们去鬼市找她,试试看。”
“好。”张衍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老叔缓过气来,才重新上路。
这次,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张衍想着鬼见愁,想着那个吃人的山洞,想着那个穿红嫁衣的鬼新娘,想着父亲死在那里的惨状。
他想,自己这一去,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死在那里,变成一堆白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父母,为了姐姐,为了那些被天师府害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得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鬼见愁,他必须过。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想着想着,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离鬼见愁,又近了一步。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 天亮后,张衍和老叔去了鬼市,找到了王寡妇。王寡妇听说他们要去鬼见愁,脸色大变,说那地方去不得。但在老叔的劝说下,她最终答应帮忙,还给他们介绍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会赶尸的湘西赶尸人,一个是懂风水的江湖术士。四人结伴,踏上了前往鬼见愁的路。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天师府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一场更加凶险的追逐,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