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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暑假

海屿十七音

暑假的第一天,九枳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金色线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QQ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秋十七。

九枳一下子就清醒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机键一样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炸成一个鸟窝。她手忙脚乱地点开消息,心脏跳得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人。

第一条,早上七点十二分:“早安。”

第二条,早上八点零三分:“你还没醒吗?”

第三条,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好吧,我在写作业,你醒了叫我。”

九枳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到了一个新高度。她把手机举到面前,从上到下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大字型摊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正上方,对着屏幕傻笑。

秋十七主动找她了。不是一次,是三次。是每隔差不多一个小时就来看一下她醒了没有。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开始打字:“醒啦醒啦醒啦!!!我睡过头了哈哈哈哈,你等我洗个脸刷个牙马上回来!!”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回复不够有诚意,又补了一条:“你是不是一早就起来等我了?”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显得自己很自作多情,正要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也没有一早。就七点。”

九枳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但音量不小的嚎叫。

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句:“九枳你干嘛呢?”

“没事!抽筋了!”

洗漱的时候她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牙膏沫还没漱干净就吐了,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头发也没梳,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就冲回了房间。她坐到书桌前,把手机架好,点开语音通话,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秋十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不对,她七点就醒了,不应该有刚睡醒的沙哑。那就是她本来声音就是这样,在早晨的时候会低半度,像大提琴的C弦。

“早安!”九枳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一些,说完之后觉得太大声了,又降下来,“早安。”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温柔多了。

“早。”秋十七好像笑了一下,“你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过来的。”

“我就是刚跑过来的。我怕你等急了。”

“我没有急。”

“你发了三条消息,你没急?”

那边沉默了一秒。“……那是三条。”

“嗯,三条。”九枳忍着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不依不饶,“每隔差不多一个小时一条,精准得像闹钟,你还说你没急。”

“我只是怕你睡太久了对身体不好。”

九枳在书桌前笑出了声,笑到肩膀都在抖。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很开心的规律——秋十七这个人,越是被拆穿什么,就越是要用一本正经的理由来掩饰。这种掩饰笨拙得很可爱,像一只试图把脑袋藏进沙发垫子底下但屁股还露在外面的猫。

“好吧好吧,你没有急,你是关心我的身体健康。”九枳顺着她说,语气里全是纵容,“那请问关心我身体健康的十七同学,今天打算做什么?”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除了写作业……还是写作业。”

“你作业那么多的吗?”

“我暑假作业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张卷子吧,还有几篇作文,还有一本英语阅读训练。”

九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三十多张卷子,一个暑假六十天,平均两天一张,听起来不算多,但她知道高中的作业不能这么算,因为每张卷子的难度和初中不是一个量级。她正要表示同情,忽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写作业?周末也写?”

“嗯,基本上每天都要写一点。”

“那——”九枳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在试探一个未知的领域,“那你还有时间跟我聊天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秋十七说了一句让九枳记了很久的话:“写作业之前先跟你聊一会儿,写完之后再跟你聊一会儿,中间如果我休息也可以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也可以挂着,晚上睡觉之前也可以再聊一会儿。”

九枳听完这段话,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

“你搁这儿做数学题呢?先聊一会儿,再聊一会儿,还可以再聊一会儿?一共聊几会儿?”

“很多会儿。”秋十七说,“你就当我作业写得不专心好了。”

九枳把这句话截图了。

这是她截的第二张图。

那天上午,她们挂着语音各写各的作业。九枳的暑假作业少得多,中考完的准高中生基本处于被放养状态,学校只发了一本薄薄的“初高中衔接练习册”,她两天就能写完。所以她大部分时间是在看书,偶尔翻翻高中的教材预习一下,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上听耳机里那个人的动静。

秋十七写字的声音很轻,不像有些人写字像在跟纸打架。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掠过地面。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大概是遇到不会的题了,静默几秒之后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又是笔尖的声音。

九枳发现自己能通过那个人的呼吸声判断她在做哪种题——做数学的时候呼吸会稍微沉一些,做英语的时候呼吸比较平稳,做物理的时候会有偶尔的停顿和再次提速,像在绕过一些坑。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变态。

但她也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让人上瘾的ASMR。

午饭时间,九枳端着碗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继续挂着语音。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吃饭别玩手机”,她回了一句“我没玩,我在听东西”,严格来说不算撒谎。

“你吃的什么?”秋十七问。她那边也在吃饭,能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音。

“我妈做的番茄炒蛋盖饭。你呢?”

“泡面。”

“泡面?!”九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中午就吃泡面?”

“嗯,我妈不在家,我爸上班,我自己随便吃点。”

“泡面没有营养啊,你在长身体你知不知道?”

秋十七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句话怎么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那你听你妈的吗?”

“……不太听。”

“那你也不会听我的。”

“你不一样。”

九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好像打结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番茄炒蛋,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最后把那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混在一起,她才慢慢咽下去。

“我怎么不一样了?”她问,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有饭。

“你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这种对话像一个圆,绕来绕去永远绕不到圆心。但九枳觉得这个圆很美,美就美在永远绕不到圆心。因为如果有一天真的绕到了圆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下午,九枳做了一件她觉得很有必要但也很紧张的事——她开始整理暑假计划。

“我跟你说,我想好了,”她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这个暑假我要做三件事。第一,预习高中的课程,不然开学跟不上。第二,减肥,我要瘦到两位数。”

“你现在多少?”

“你问女孩子体重很不礼貌的。”

“哦,对不起。”

“一百零二。”

秋十七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很可爱的笑。“一百零二不重啊,你多高?”

“一六零。”

“那确实不胖。你不用减。”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见过我一样。”

“我猜的。”又是这两个字。

九枳咬了咬嘴唇,忍住了没追问“那你猜我长什么样”。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怕答案是她想要的。这两种怕加在一起,让她选择了沉默。

她低下头继续写计划。“第三,存钱。”

“存钱干嘛?”

九枳本来想说“存钱去看你”,但在输入栏里打出来之后又删掉了。她觉得这个目标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压力,压在自己身上,也压在对方身上。她们才认识一个多月,连面都没见过,就说要去看对方,未免太郑重其事了。

但她是真的想。

“存钱买东西啊,我想换一个新耳机。”她说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实话。

“你现在的耳机坏了?”

“没有,就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耳机可以同时连两个设备?这样我就可以一边跟你语音一边刷视频了。”

“跟我语音的时候你还要刷视频?”

九枳听出了秋十七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高兴。她心里暗爽了一下,但嘴上立刻补救:“不刷不刷,我跟你语音的时候什么都不干,就专心听你写字。”

“我写字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全世界最好听。”

那边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多半是因为秋十七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在想怎么说。但这次的沉默让九枳感觉到了一种别的东西——是那种被戳中之后不敢动的、小心翼翼的安静。像一只蝴蝶落在手背上,你不敢呼吸,怕它飞走。

九枳也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网线,同时沉默着。耳机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两片海潮在各自的海岸线上起伏。

是九枳先开口的。

“十七。”

“嗯?”

“你暑假有没有想过……出去玩之类的?跟朋友啊,或者跟家里人。”

“没有。我没有什么朋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和第一次说“我没什么朋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九枳这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自怜,不是孤独,是一种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像一个人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摔久了就不觉得疼了,只是会习惯性地绕开。

“你现在有我了。”九枳说。

秋十七没有说话。

但九枳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手机被攥紧时外壳发出的细微声响。她想象着电话那头的人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也许还闭上了眼睛。她不确定,但她愿意相信是这样。

“你现在有我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话都可以找我,你不想说话也可以找我,你写作业的时候挂着语音不说话也行,我不会挂的。你想说什么我都听,你不说我就说给你听。反正我就是——就是一直在。你懂吗?”

良久,秋十七说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声调不是平时的第四声,而是低低的、沉沉的、有点发抖的。九枳听出了那一点颤抖,她没有点破,只是弯起嘴角,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在“暑假计划”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陪十七。”

她把这行字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好多小星星。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夏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书桌上那个旧风扇转得有点歪,每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响得很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九枳不知道这个夏天会改变她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