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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综影视:女配她风华正茂

锣鼓声在梨园里炸开,台上二月红已经唱完了头两句。嗓子还是那把嗓子,清越透亮,在戏台子上轻轻一滚,满园的人都安静下来。

可霍锦惜没有看他。她垂着眼,用茶盖慢慢拨着盏里浮起的茶叶,专注得像是那杯茶才是今天的主角。

张启山坐在她旁边,臂弯里还留着她刚才挽过的温度。军装袖子被拽出了一道细纹,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抚平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台上。二月红的折扇开合之间,眼神每转一圈,最后都稳稳地落在霍锦惜身上——即便她根本没抬头。

陈皮坐在霍锦惜另一边,把桌上一碟瓜子捏得嘎嘣响。他已经用目光把张启山从头到脚杀了十七遍,再把台上的二月红从头到脚杀了二十三遍。杀完两遍还不过瘾,又回过头用更阴鸷的眼神盯着张启山搭在桌沿的那只手——那只手距离他师父的手只有三寸远。

张启山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缓缓偏过头。陈皮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佛爷。"陈皮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您手边那碟桂花糕,我师父不爱吃甜的。"

霍锦惜终于从茶盏里抬起眼,看了陈皮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爱吃甜的?"

陈皮面不改色:"您上次说的。"

"上次是上次。"

"那……这次您尝尝?"陈皮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顺势用碟子隔开了张启山的手。

张启山看着那碟桂花糕横在自己和霍锦惜之间,默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娘不爱吃甜的,那这碟——"他随手把自己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我带了新到的龙井,三娘要不要换一杯?"

霍锦惜看看左边的陈皮,又看看右边的张启山,忽然笑了。她把茶盏搁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送进两个人耳朵里:"你们一个送糕一个送茶,是怕我渴死还是饿死?"

陈皮:"怕您渴。"

张启山:"怕您饿。"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收回去。

霍锦惜伸手先接了张启山的茶,抿了一口,又捏了陈皮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她把茶盏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茶不错。糕也还行。你们俩今天的差事都办完了?"

陈皮:"办完了。"

张启山:"……还没。"

霍锦惜偏过头看他,眼尾微挑:"那佛爷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看戏?"

张启山沉默了一息。他的目光越过霍锦惜的肩头落在台上,二月红正唱到高潮处——"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扇面一抖,满台生风。但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霍锦惜的后脑勺。

"等二爷唱完这出。"张启山收回目光,"我有事找他。"

霍锦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忽然朝张启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佛爷,您找他之前……要不要先处理一下台下的事?"

张启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几排有几个面生的人,穿着不像来听戏的,腰里鼓鼓囊囊藏着东西,目光时不时往前排这边瞟。

"你的人?"张启山问。

"我的人不会这么蠢。"霍锦惜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正常,"大概是冲您来的。佛爷在这长沙城里,仇家也不少吧。"

张启山没接话,只是偏头朝身后的张日山打了个手势。张日山会意,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戏园。

台上的二月红唱完了第二段,忽然在这时停了一下。锣鼓声也随之一顿——是临时改的板眼,外行听不出来,但常听戏的人都愣了愣。二月红站在台上,手执折扇指着台下,忽然开口,唱的却不是戏词:

"台下那位军爷——"

满园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扇尖,齐刷刷落在张启山身上。

张启山面无表情地抬头。

二月红微微一笑。胭脂涂得正好,那一笑便带了三分的戏台风雅,七分的江湖客套:"佛爷大驾光临,我这梨园真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启山身上滑到他旁边,落在霍锦惜的侧影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可张启山看见霍锦惜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只是佛爷既然来看戏,怎么坐在台下不说话?台上台下,总得有个唱和才热闹。"二月红说着,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要不——佛爷点一出?"

梨园里顿时安静了。老戏迷都知道二月红从来不让人点戏,今天这是唱的哪出?

张启山还没开口,霍锦惜先笑了。

她放下茶盏,微微侧过身,让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明艳的眉眼在灯下被映得半明半暗,声音却软得像掺了蜜:"二爷这句'唱和'说得好。只是佛爷今儿来找您是有正事——您若真想唱和,不如先唱完这出霸王别姬,再好好跟佛爷谈谈。"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毕竟——"

她顿了顿,眼尾弯起来,笑容里带了一抹只有台上那人才能看懂的、又轻又薄的凉意:

"虞姬都还没别霸王呢,您这急着换个角儿,不合适吧。"

满园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台上二月红的手攥着扇柄,指节泛白。他看着霍锦惜,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态——云淡风轻,像是真的只是在评一句戏。可他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不恨他,不怨他,不想他。干干净净的,像这出戏从来没在她心里留下过痕迹。

铜锣又响了一声。二月红别开目光,重新扬扇,唱了下去。只是那一声起腔,比先前低了一个调。

陈皮在旁边低声哼笑了一下:"该。"

霍锦惜伸手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安分点。"

陈皮被拍了,倒没恼,反而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碰过的手背,嘴角压不住地上翘了一瞬。张启山在旁边把这一切看进眼里,目光在那只被碰过的手背上停了一息,慢慢移开了。

第三段戏唱到一半,张日山从侧门无声回来了。他附在张启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启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常。

霍锦惜在旁边看见了,没问。她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龙井,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台上。二月红的折扇开合之间,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整个人都浸在戏里。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他在这梨园的台上唱这出霸王别姬,她坐在台下同一个位置,听得掉了眼泪。散了戏她在后台等他,他卸了妆走过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傻不傻,都是假的"。

那时候她信了。戏是假的,可眼前人是真的。

后来她才知道,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当着九门的面让她下不来台,说"霍三娘的情意,我二月红承受不起"。她那天站在梨园门口,满城的人都看着她。她转身走了,一次没回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任何人掉过眼泪。

"三娘。"

张启山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偏头看他,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皮手套重新戴上了——这是要走的架势。

"嗯?"

"我先去找二爷。"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你……"

霍锦惜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我怎么了?"

张启山把"你小心点"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坐的这位置,正好在风口。冷。"

霍锦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伸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风拉过来拢了拢肩,下巴微微扬起:"谢佛爷关心。不过——"

她朝他眨了一下眼:"我霍锦惜,在风口上坐了好多年了。习惯得很。"

张启山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帘子后面时,陈皮才重新活过来似的,凑到霍锦惜耳边:"师父,佛爷刚才看您那眼神——"

"什么眼神?"

"……想抢人的眼神。"

霍锦惜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眼神不好。少看那些有的没的。"

陈皮被弹了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回去:"那师父,我眼神不好,您教教我——您跟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锦惜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二月红正唱到最后一段,水袖一甩,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可她已经不在意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没什么回事。"她说,"过去的事了。你一个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陈皮不满地嘟囔:"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霍锦惜没追问,只是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

今天这梨园里,三个男人,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来看戏的。可她却是真的来听戏的。这出霸王别姬,她几年前没听完就走了。今天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从头听到尾。

戏散场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拢了拢披风。陈皮跟在她身后,出了梨园的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街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霍锦惜走上街道,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回头看了一眼梨园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里灯火通明,咿咿呀呀的唱腔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不想再听了。

"走吧。"她对身后的陈皮说,"回家。"

陈皮跟上来,与她并肩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师父,您今天这戏……听满意了吗?"

霍锦惜想了想,笑了。

"还行。"她说,"这出霸王别姬,比几年前唱得好。"

她没有说为什么。陈皮也没问。可他看见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一步都没顿。

像是终于翻过了某一页。

而梨园后院,二月红卸了妆,对着铜镜慢慢擦掉脸上的胭脂。镜子里的人没了粉墨,眉眼间的风霜藏都藏不住。他擦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把帕子往桌上一搁,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管家。

"霍当家走了?"

"走了。陈皮跟着。"

二月红闭上眼,手指捏着眉笔的笔杆,慢慢转了一圈。"她今天……是来看戏的。"

管家没说话。

二月红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以前从来不看戏。她说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她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虞姬。她不喜欢分不清。"

他把眉笔搁回桌上,站起来往后窗走去。推开窗,夜风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街上已经没有了那抹墨绿旗袍的身影。

管家走到他身后:"二爷——"

"明天。"二月红没回头,"明天我去找她。"

管家迟疑了一下:"……霍当家今天带了陈皮来的。她身边……似乎不太缺人。"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不缺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可那也不是我。"

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槐树叶子还在响,咿咿呀呀地,像是梨园里那出没唱完的戏,还在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