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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综影视:女配她风华正茂

从剧场回来的那个晚上,楚嘉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花彩香唱《斩秦英》时的样子。她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楚嘉禾看见了。不是看见她抖,是看见她把自己揉碎了扔进戏里,碎得满地都是,捡都捡不起来。她从戏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全是水。楚嘉禾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想学。不是学她的手抖,是学她把自己碎掉的那种不要命。米兰不会这个,米兰唱戏从来不碎,她把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拼得整整齐齐,拼到最后,人没了。

海棠树在识海里亮着,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她意识的虚空中,慢慢融化,变成光。花彩香说她唱的是“别人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花彩香说对了一件事:米兰不会教她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不是米兰不想教,是米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她的唱法是磨出来的,每一个音都磨到最准,每一个动作都磨到最标准,磨到最后,她把自己磨没了。花彩香不磨,花彩香是长出来的,枝枝丫丫的,不规整,但她活着。米兰是被框住了,框子里长不出花彩香那样的东西,她不想被框住,她不想变成米兰。但她也不会不要米兰。她是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她把她从练功房窗户外面拉进来的。这个她不会忘,不能忘。

第二天,楚嘉禾到练功房的时候,米兰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钢琴前,琴盖掀开着,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听见脚步声,米兰没有回头。“米兰老师,你怎么来这么早?”楚嘉禾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睡不着。”米兰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在想花彩香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个好老师。”

米兰没有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说得对。我教不了你。你唱的是自己的东西,我教的是规矩。规矩是你的敌人。你心里那个自己,才是你的老师。”

“米兰老师,你不是我的敌人。”

“我知道。我是你的绊脚石。你绕开我,才能往前走。”

楚嘉禾看着她。“我不绕。你往前走,我跟上。你跟不上,我等你。你走不动,我背你。”米兰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孩子说的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她心里那团快要灭了的火,被这几句话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点。她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她把笔记本放在楚嘉禾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候抄的唱词。花彩香的,你老师的,省上那些名家的,一句一句抄下来的。那时候我嗓子已经不行了,唱不了了,就抄。抄着抄着,觉得自己还在唱。你拿去吧,比听磁带管用。磁带听的是声音,这个听的是心。你老师当年抄了一辈子,也没抄明白。你不用抄,你用心听就行。”楚嘉禾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米兰没有再说。

下午,楚嘉禾去了河堤。秋天的风吹着,河水比上个月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石头。她站在河堤上,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纸已经发黄了,米兰的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翻到《斩秦英》那一段,花彩香的唱词下面画着红线,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处气息要沉,不能浮。”“拖腔多拐一个弯,不要怕,错就错,错得对就行。”“手要抖,不抖不像。抖多少,自己找。”楚嘉禾看着那些批注,不是在看米兰写什么,是在看米兰当年怎么学。她不是不会唱,是太会学了。学到最后,把人家的东西都装进自己肚子里,装得太满,撑着了,自己的东西长不出来了。她不想变成这样。她要把米兰教她的规矩和花彩香教她的不管不顾,都揉碎了,混在一起,长出她自己的东西。不是米兰的,不是花彩香的,是她自己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合上笔记本回过头。忆秦娥站在河堤上,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红薯。看见楚嘉禾回头,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我路过。你忙。”她转身要走。

“你等等。”

易青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舅找到了吗?”

易青娥摇了摇头。

“你住哪?”

“九岩沟。”

“远吗?”

“远。”

楚嘉禾沉默了几秒。“你每天怎么来的?”

“走来的。天不亮就起,走到剧团天就亮了。”

楚嘉禾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尖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袜子。她不知道九岩沟有多远,但她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山路,走到剧团天刚亮,那是什么滋味。

“你吃了吗?”

易青娥摇头。

楚嘉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是早上母亲塞给她的,她没吃。她把橘子递过去。“吃吧。”

易青娥看着那个橘子,没有接。“拿着。”忆秦娥伸手接过橘子,攥在手里,没剥,攥着。楚嘉禾看着她把橘子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样舍不得用的东西。“你舅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学?”

“我不学了。”

“不学了?你妈知道吗?”

易青娥低下头。“我妈不知道。她以为我在剧团学戏。她要是知道我舅不在了,会让我回去嫁人。”

楚嘉禾看着她,看着她冻红的手背,看着她鞋子上的洞。“你明天还来剧团吗?”易青娥攥着橘子,没敢说“来”,也没敢说“不来”。楚嘉禾替她说了。“你明天来。我教你。你舅不在,我在。”

忆秦娥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感激,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伸手时亮起来的光。楚嘉禾没有看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橘子皮剥了吃,别生啃。”

她走了。易青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橘子,站了很久。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她不知道楚嘉禾为什么要帮她。她只知道除了她舅,这是第一个跟她说“你明天来”的人。她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很甜。她舍不得吃完,把剩下的包好,塞进口袋里,带回去给她舅妈尝。她不知道舅妈会不会吃,但她想让她尝尝。甜的,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吃到这么甜的橘子,但她记住了这个味道。以后每次吃橘子,都会想起这个人。

米兰在练功房里等楚嘉禾,看见她推门进来,从琴盖上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去哪了?”“河堤。”米兰没有追问。

“米兰老师,你认识一个叫易青娥的吗?”

米兰想了想。“胡三元的侄女?她舅最近不在团里,那丫头没人管。”

“她明天来。我教她。”

米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练功别耽误”。楚嘉禾说“不会”。

米兰没有说话,转过身,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过来,把你昨天唱的《窦娥冤》再唱一遍。唱自己的,不是唱给我听的,是唱给你自己听的。”楚嘉禾走过去,站在练功房中央。闭上眼,睁开。开口。她唱的是自己的窦娥,不是米兰的,不是花彩香的。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米兰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琴键。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以后会唱得比我好”。楚嘉禾说“我知道”。米兰笑了一下。她没有生气,她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