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捷报传来的那天夜里,墨兰坐在书房里,把那封赵三娘的信又读了一遍。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和那本《民女录》放在一起。窗外月色如水,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她忽然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见上官婉儿的声音了。
不是不在,是先生故意不说话。
“先生。”墨兰在识海中唤道。
没有回应。
“先生,您在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兰以为先生真的不在了。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在。”
墨兰将意识沉入识海。海棠树还在,花开满枝,灿若云霞。上官婉儿坐在树下,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满树繁花。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温润,眉目间还是那股英气,但墨兰觉得她好像淡了一些——不是变淡了,是快要走了。
“先生,您怎么了?”
上官婉儿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墨兰,我要走了。”
墨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走?去哪?”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是被召来的,任务完成了,就该回去了。”
“先生,您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上官婉儿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怜惜。“我会一直在。在你读过的那些书里,在你写过的那些文章里,在你走过的那些路上。你读《诗经》的时候,我在;你读《史记》的时候,我在;你写奏疏的时候,我也在。你带着我一起走了。”她顿了顿,“但我的意识,不能永远留在你的识海里。这里是你识海,不是我的家。”
墨兰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先生,您走了,我遇到不懂的事,问谁?”
“问你自己。”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在你心里。遇到事了,静下来,问问自己——如果是先生,会怎么做?你心里会有答案的。”
墨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先生,武后当年走的时候,您也是这样送她的吗?”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武后走的时候,我没有送她。她病逝那天,我在宫外。等我知道消息,已经来不及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兰的头发,触感不是真实的,但墨兰觉得头顶暖暖的。“你比我有福气。我还能跟你说一声再见。”
墨兰抓住她的手。“先生,您别走。”
上官婉儿没有抽回手,但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淡。
“墨兰,武后未竟之业,你已完成。她当年想做而没做成的事——开女科、设女官、让女子读书做官——你全做到了。她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她顿了顿,“我该走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先生——”
“你十四岁了。武后十四岁时,还在深宫里。你已经做了她一生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以后的路,要自己走。”
上官婉儿的身影越来越淡,像雾气在阳光下消散。
墨兰伸出手去抓,抓了个空。
识海中只剩下那棵海棠树,花开满枝,灿若云霞。树下空荡荡的,先生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先生。”
没有回应。
“先生,我会想您的。”
识海中安静了很久。墨兰以为不会再有人回答她了。就在她准备退出识海时,一阵风吹过,海棠树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在她掌心慢慢消失,化作一缕淡淡的光芒。
那光很暖。
墨兰退出识海,睁开眼。窗外月色如水,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先生走了。
不是真的走了。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
她铺开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师恩难忘”。笔锋很稳,没有抖。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和那封赵三娘的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