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的第二天,是女状元游街的日子。
天还没亮,汴京城的御街两旁就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背着书箱的学子,有挎着篮子的商贩。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看一眼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状元游街。阿云穿着崭新的状元袍,大红袍上绣着金色祥云,头戴乌纱帽,帽翅上垂着两串珠饰。她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墨兰站在学堂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如兰站在墨兰旁边,穿着进士青袍,也骑着一匹马,排在阿云身后。明兰站在墨兰另一侧,踮着脚尖张望。“四姐姐,阿云姐姐好威风。”墨兰低头看了明兰一眼。“你以后也会的。”明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考不上,我还小。”墨兰笑了。“不小了。你好好读书,过几年去考。”
游街的队伍从贡院出发,沿着御街一路向南。阿云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榜眼、探花,再后面是新科进士们。如兰排在中间,紧张得不敢看两边的百姓,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阿云倒是镇定,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站在学堂门口不敢进去的样子。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盛先生牵着她走进教室,指着黑板上的“人”字,说“你写写看”。
她写了,写得很丑。盛先生说,“写得好。明天继续。”
御街两旁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女状元!女状元!”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手里的花往街上扔。阿云的马踩过那些花瓣,马蹄声清脆。她忽然想哭,但没有哭。盛先生说过,游街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妆会花。
队伍经过盛府门口时,王氏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她看着如兰骑马经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喊了一句“如兰”。如兰听见了,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王氏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林噙霜站在王氏身后,手里也端着一碗茶,她没有喊墨兰——墨兰不在队伍里,墨兰站在学堂门口,是送她们的人。
队伍经过学堂门口时,阿云勒住马。她朝墨兰深深鞠了一躬。如兰也跟着鞠躬。后面那些新科进士中,从盛氏女学走出来的几个人,也纷纷鞠躬。墨兰站在门口,没有还礼。等她们直起身,她只说了一句。“去吧。以后的路,自己走。”
队伍继续向南,一直走到朱雀门。阿云勒住马,仰头看着城门上的匾额。朱雀门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想,三年前她从这里经过,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的。今天是骑着马、昂着头走的。不一样了。以后,再也不用低头了。
当夜,阿云没有回家,去了学堂。墨兰还在值房里批改作业,听见敲门声,说“进来”。阿云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盛先生,我想好了。我要去翰林院。”
墨兰放下笔。“你想好了?翰林院清苦,修史枯燥,不是每个人都坐得住。”
阿云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您能在翰林院修史,我也能。”
墨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明天我带你去找欧阳修大人。”
阿云走后,墨兰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王巧云,从绣娘的女儿到女状元,只用了一年。”
墨兰说:“不是一年。是她用了很多年。只是没人知道。”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上官婉儿顿了顿,“这就是你办学堂的意义。”
墨兰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阿云要去翰林院,如兰要去礼部报到,明兰要准备明年的童试。她不能停。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