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林噙霜封诰命后，第一次入宫赴宴的消息，是王氏亲自来告诉她的。那日王氏坐在林栖阁的正堂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林妹妹，宫里的帖子送来了。下月十五，皇后娘娘办赏花宴，请各府诰命夫人入宫。你的帖子也在里头。”林噙霜接过帖子，手指微微发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进过宫。以前是没资格，现在有了，反倒怕了。

“太太，我……我怕失礼。”

王氏放下茶杯。“我教你的规矩你都记得。进宫后少说话，多微笑。皇后娘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别主动说。”

林噙霜应了一声“是”。

墨兰从学堂回来，听说母亲要入宫赴宴，放下书袋。“娘，您别怕。您现在是五品诰命夫人，是陛下亲封的。您站在那里，就是您的底气。”

林噙霜为这次入宫准备了很久。她找王氏借了一套赤金头面，又让墨兰替她挑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墨兰说太素了，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绣着银线兰草纹。林噙霜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会不会太素？”墨兰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娘，您穿什么都好看。”

赴宴那天，林噙霜坐上王氏的马车，一路无言。王氏坐在她旁边，看出她在发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你想想，你是墨兰的娘，你闺女是状元。谁敢瞧不起你？”马车停在宫门口，林噙霜深吸一口气，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正值暮春，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香气袭人。各府诰命夫人陆续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林噙霜站在人群中，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王氏被几个熟络的夫人拉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别怕”。

林噙霜站在一棵芍药花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是盛家的林夫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噙霜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站在面前，面容和善，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她连忙福了福身。“妾身正是。”

那妇人笑着还礼。“我是韩家的，夫婿在翰林院任职。听说你家四姑娘中了状元，还办了女学。真是了不起。”

林噙霜的心定了定。“是孩子争气。”

“你太谦虚了。孩子争气，也是你教得好。”

两人正说着，又有几个夫人围过来。有人问墨兰小时候的事，有人问女学的事，有人问考状元的事。林噙霜一一回答，声音从最初的发颤渐渐变得平稳。

皇后来了。曹皇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几支珠钗，通身的气派不像传说中那般威严，反而有一种温和的亲切。她走到林噙霜面前，停下脚步。

“你就是盛墨兰的母亲？”

林噙霜跪下。“臣妇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曹皇后亲自扶起她，“你养了个好女儿。她的文章，本宫读过。《女戒论》那篇，本宫读了很受触动。女子读书，不是为了跟男人争，是为了明理、自立。她做了本宫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林噙霜的眼眶红了。“皇后娘娘过誉。”

“不是过誉。是实话。”曹皇后拉着她的手，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本宫听说，你以前吃了不少苦？”

林噙霜沉默了片刻。“以前的事，不提了。现在好了。”

曹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你是好样的。能从那样的境况里走出来，把女儿培养成状元，不容易。本宫敬你一杯。”她端起茶杯，林噙霜连忙端起杯子，与皇后轻轻碰了一下。周围的夫人们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皇后娘娘对林夫人好生客气。”“人家女儿是状元，能不客气吗？”

赏花宴结束后，林噙霜坐上马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王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怎么样？”

“皇后娘娘跟我说话了。还敬了我一杯茶。”

王氏愣了一下。“皇后娘娘敬你茶？”

“嗯。她说墨兰做了她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王氏沉默了片刻。“你苦尽甘来了。”

林噙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

回到盛府时，墨兰在二门口等着。林噙霜下了车，墨兰迎上去。“娘，怎么样？”

林噙霜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皇后娘娘说，你做了她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墨兰，你是娘的骄傲。”

墨兰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什么。

当夜，林噙霜坐在梳妆台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地拔下来。铜镜里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墨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官婉儿说过的话——“你母亲这辈子，不容易。今日这道诰命，是她应得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林噙霜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母女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