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县城后,墨兰一路向西。她走过十几个村镇,每到一处便停下来,看田里的庄稼,看河边的水车,看村口的女人。秋江跟着她,脚上磨出了血泡,不敢叫苦。墨兰也磨出了血泡,但她不说,秋江就假装不知道。
走了半个月,到了京西路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田为生。墨兰在镇口看见一个女人跪在田埂上哭,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指指点点。她下了马,走过去。
“怎么了?”
一个男人抢着说:“她男人死了,田没人种,租子交不上。东家要把田收回去,她不干,在这哭。”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能种。我自己能种。给我半年,我把租子补上。”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墨兰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裂开口子的手,问她:“你怎么种?你一个人能种多少?”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墨兰看了看田边的水车,那水车破旧不堪,轮子歪了,好几个水斗不见了。她问旁边的男人:“这水车谁修的?”
“没人修。坏了十几年了。”
“那田怎么浇?”
“靠天。”
墨兰没有再问,走进田里,蹲在水车旁看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秋江说:“去找镇长,说我想借几个人,修水车。”
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说京城来的女状元要修水车,连忙派人帮忙。墨兰画了图纸,让木匠照做。她改良了水车的轮轴,减少了摩擦,又调整了水斗的角度,让每一斗水都能装满。
镇长站在旁边看,挠了挠头。“姑娘,这水车修好了,能多浇多少田?”
墨兰算了算。“原来能浇五十亩,修好了能浇一百五十亩。”
镇长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但光靠水车不够,还要修渠。”墨兰指着田边那条干涸的水渠,“这条渠淤了十几年了,清一清,水就能流到更远的地方。”
镇长犹豫了一下。“清渠要花钱。”
墨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我出。不用还。”
修水车和清渠花了好几天。墨兰每天都去田边盯着,水车转起来的那天,围了很多人。水斗从河里舀起水,哗啦啦地倒进水渠,渠水顺着沟槽流进干裂的田里。那个女人跪在田埂上,看着水渠里的水,眼泪唰唰地流。她跑到墨兰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墨兰扶起她。“不用磕头。你以后好好种田,把日子过好,就是谢我。”
女人哭着说:“姑娘,您叫什么名字?我供您的长生牌位。”
墨兰沉默了片刻。“我叫盛墨兰。不用供长生牌位,供也没用。你若真想谢我,以后等你有了女儿,送她去读书。”
女人记住了。
当夜,墨兰在客栈里记下今天的事。她写道:“柳河镇,有寡妇一人,夫死,田将被夺。非其不能种,乃无水耳。今日修水车、清渠道,田有水,人可活。”又写道:“天下之苦,非女子不努力,乃无人助其努力。”
上官婉儿在识海中读完这段话。“今日这水车,和织机一样。你改良的不是工具,是人的活路。”
“先生,我能修的水车、能改的织机,只是一地一物。天下这么大,我管不过来。”
“你不用管过来。你做出样子,别人自然会跟着做。”上官婉儿顿了顿,“武后当年修了很多路、建了很多桥。她没有亲手修过一条路、建过一座桥。她只是下了一道旨意。你以后也要学会下旨意。”
墨兰放下笔。“那要等我坐到那个位置上。”
“你会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墨兰写的那几页纸上。她翻到最前面,又读了一遍那个女子的故事,然后合上本子。
明天,她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