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女戒论》花了墨兰整整五天。
第一稿庄学究说她“词句生涩”,第二稿说她“论证单薄”,第三稿说她“学司马迁的口气太重”。每一稿都批得毫不留情,墨兰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改。第四稿交上去的时候,她没有抱太大希望。
庄学究读完了,放下文章,看了她一眼。“这一稿,比上一稿好。”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墨兰却觉得这五天没有白熬。庄学究把文章还给她,批注写满了边角——哪里词不达意,哪里逻辑跳跃,哪里引错了典故。墨兰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四姐姐!”如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墨兰将文章折好收进抽屉,转身看着跑进来的如兰。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脸上红扑扑的,像一颗刚熟的桃子。
“四姐姐,你猜谁来了?”
“谁?”
“齐小公爷的娘!平宁郡主来了!娘让我来叫你,说去前头见客。”
墨兰皱了皱眉。“郡主来了,叫我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娘说去就去呗。”如兰拉着她就往外走。墨兰挣开她的手,自己理了理衣裙,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月白色的褙子,素净的发髻,没有多余的首饰。她满意了,这才跟着如兰往前厅走。
平宁郡主坐在正厅客位上,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王氏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嘴一刻没停。老太太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的,偶尔接一两句话。
“说起来,我家元若在府上读书这些日子,多亏了盛家兄妹照应。”平宁郡主的目光扫过厅中站着的几位姑娘,在墨兰身上多停了一瞬。“这几日回去常说起,说盛家几位姑娘知书达理,尤其是四姑娘,文章写得好。”
墨兰低着头,面色不变,手心却微微出汗。王氏笑着接话。“郡主过奖了。四丫头不过读了几本书,哪里比得上小公爷的学问。”
“学问是一回事,见识是另一回事。”平宁郡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元若说,四姑娘写的《女戒论》,连庄先生都夸。”
厅中安静了一瞬。墨兰感觉到王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老太太的目光也扫过来,看不出喜怒。
“郡主谬赞。”墨兰福了福身,“学生不过胡乱写写,当不得小公爷夸奖。”
平宁郡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回林栖阁的路上,如兰拉着墨兰的袖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四姐姐,齐小公爷在他娘面前夸你了!他夸你了!”
“夸就夸,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不懂。齐小公爷那样的人,能入他眼的人不多。他夸你,说明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墨兰没有接话。不一样的不是她,是她写的那篇文章。那篇文章里写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所有被困在后宅的女子——母亲,大姐,二姐,三姐,如兰,明兰,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女子。
当夜,墨兰在书房里整理这几日的文章草稿。林噙霜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书案上。她没有走,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
“墨兰,你写的《女戒论》,真的被庄先生夸了?”
“夸了,也骂了。改了好几稿才过关。”
林噙霜沉默了一会儿。“墨兰,娘看不懂你写的那些,但娘知道你在做一件正经事。”
墨兰抬起头,看着母亲。
林噙霜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比娘有出息。”
墨兰握住母亲的手。“娘,您也有出息。您只是没机会。”
林噙霜没有接话。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第二天,墨兰去给老太太请安。寿安堂中,老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杯。“四丫头,你写的那篇文章,拿来给我看看。”
墨兰应了一声“是”,回林栖阁取了文章,又折回寿安堂。老太太戴上眼镜,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读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文章,摘下眼镜。“写得不错。有几处引的典故,是你祖父批注过的。”
墨兰愣了一下。“祖母怎么知道?”
“你祖父读《史记》批的注,我看了几十年,比你熟。”老太太看着她,“你读书的路子,像你祖父。”
墨兰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没有再说,把文章还给她,端起茶杯。“去吧。好好读,好好写。”
走出寿安堂时,墨兰的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