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腊月二十三，祭灶。盛府从一大早就忙开了。王氏带着丫鬟婆子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指挥着做祭灶的供品。如兰跟在王氏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糖瓜，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她看见墨兰从廊下走过，连忙跑过来，把手里另一块糖瓜塞给墨兰。

“四姐姐，你尝尝，可甜了。”墨兰看着手里那块黏糊糊的糖瓜，没有吃，用手帕包起来，放进袖中。如兰歪着头看她。“你不吃吗？”

“留着回去给我娘尝尝。”如兰撇了撇嘴，又跑回王氏身边去了。

林栖阁中，林噙霜也在忙着准备年礼。给老太太的是一双自己绣的抹额，藏蓝色的缎面，绣着福寿纹。给王氏的是一方端砚，盛紘去年从广东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用。给如兰、明兰、长柏、长枫、长栋的各自有份，连刚出生不久的六哥儿都有一双虎头鞋。

墨兰坐在旁边看母亲把那些礼物一件件包好，贴上红签，写上名字。“娘，您给老太太的抹额绣了多久？”

“大半个月。每天都绣到半夜。”

“您不累吗？”

“累。但这是孝心，累也要绣。”

墨兰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上又有新的针眼，好几个，还没完全结痂。“娘，您以后少绣些，买现成的也一样。”

林噙霜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买现成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嘴上不说，心里会想——林噙霜现在懒了，连抹额都不肯给我绣了。”

墨兰不再劝。她知道母亲在意这些，在老太太眼里、在王氏眼里、在府中上下人眼里。她靠这些活着。

祭灶的供品摆上了。糖瓜、麦芽糖、糯米糍，甜腻腻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盛紘带着长柏、长枫在灶王爷画像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如兰拉着墨兰站在廊下看，明兰被奶娘抱着，也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四姐姐，灶王爷真的会去天上汇报咱们家的事吗？”如兰问。墨兰想了想。“不知道。但大家都信，那就算有。”

如兰觉得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但没有追问。她拉着墨兰的手，手心热乎乎的，像揣着一个刚出笼的包子。

祭灶之后，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位，春联、年画、窗花、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盛紘让人在府门口贴了新桃符，大门上贴了秦琼和尉迟恭的门神画像。墨兰路过时看了一眼，那两个门神瞪着眼睛，威风凛凛。

腊月二十八，盛府开始蒸年糕。厨房里热气腾腾，糯米和红枣的香气飘得满府都是。墨兰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正在尝新蒸的年糕，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

“四丫头，来尝尝。”墨兰走过去，老太太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递给她。年糕很软很甜，糯米和红枣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老太太问。

“好吃。”

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是你娘蒸的。她手艺好，年年都是她蒸。”

墨兰愣了一下。她知道母亲每年过年都去厨房帮忙，但不知道年糕是母亲蒸的。林噙霜从不跟她说这些。

回到林栖阁，墨兰问母亲：“娘，年糕是您蒸的？”

林噙霜正在裁新衣的料子，闻言抬起头。“老太太跟你说了？”

“嗯。祖母说您手艺好，年年都是您蒸。”

林噙霜低下头，继续裁料子。“你祖母那是客气。”

“娘，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噙霜放下剪刀，看着女儿。“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蒸个年糕。”

墨兰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骄傲，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的手艺，不只是蒸年糕。她会绣花、会做鞋、会裁衣、会算账、会打理家事。她会的东西很多，只是没有人问她会不会，也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

“娘，您辛苦了。”

林噙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辛苦。过年了，大家都高兴，娘也高兴。”

当夜，墨兰在识海中告诉上官婉儿，年糕是母亲蒸的。上官婉儿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放下书卷。

“你母亲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我知道。”

“但府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她是妾室，是林噙霜，是那个争宠的女人。”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你娘心里苦，但她不说。”

墨兰低下头。“我以后要对娘更好一些。”

上官婉儿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慰。“你已经在对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