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卫小娘生了个哥儿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盛府。

王氏从庄子上赶回来时，脸色铁青。她站在正院里，指挥丫鬟们收拾东西，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像是在发泄什么。如兰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

“生了个哥儿？好，真好。”王氏咬牙切齿，“咱们盛家又添丁进口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丫鬟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墨兰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路过正院，正好听见王氏在骂一个丫鬟。她脚步没停，面色不变地走了过去。秋江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寿安堂中，老太太正在喝茶，面色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卫小娘母子平安，府中添了男丁，总是喜事。明兰站在老太太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老太太的衣角。她才五岁，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娘亲给她生了个弟弟。

“四丫头来了。”老太太看见墨兰，招了招手，“过来坐。”

墨兰走过去，在老太太下首坐下。

“昨夜你跑来找我，做得对。”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人命关天的事，耽搁不得。你年纪虽小，却比你娘有主见。”

墨兰低下头。“孙女只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请安散了之后，墨兰没有直接回林栖阁，而是去了偏院。卫小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头上缠着抹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明兰站在床边，踮着脚尖看弟弟，眼睛亮晶晶的。

“四姑娘。”卫小娘看见墨兰，挣扎着要坐起来。

“卫小娘别动，好好躺着。”墨兰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昨夜多谢四姑娘。”卫小娘的眼眶红了，“若不是四姑娘去求老太太，我和这孩子……”

“卫小娘别说了。”墨兰打断她，“好好养身子，把孩子养大。”

明兰抬起头，看着墨兰。“四姐姐，谢谢你。”

墨兰看着明兰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妹妹，从小就没了娘。不是这一世，是命运轨迹中的那一世。她帮明兰保住了娘，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不想让命运轨迹中的画面成真。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眼睛没有光的人，也不想让明兰变成。

“不用谢。”墨兰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林栖阁时，林噙霜正坐在窗前发呆。她今日没有梳妆，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墨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娘。”

“你去看卫小娘了？”

“嗯。”

“她怎么样？”

“母子平安。就是身子虚，需要好好养。”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墨兰，你说你爹会不会更宠她了？”

墨兰看着母亲的脸。“娘，爹宠谁，我们管不了。”

“管不了？管不了你娘我在这府里就站不稳。”林噙霜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王氏为什么能坐稳正室的位置？因为她生了长柏。长柏是你爹的长子，是她王家的外孙。我有你三哥，可你三哥不争气，读书读不过长柏，做事做事不成器。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嫌弃？”

“娘，三哥会好的。”

“会好？什么时候好？”林噙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等不了那么久。”

墨兰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娘，三哥会好的。我也会好的。你不用靠任何人，也能在这府里站得稳稳的。”

林噙霜看着女儿，泪眼模糊中，她觉得女儿变了。不是长高了，不是变漂亮了，是眼神变了。以前墨兰的眼睛里只有小心思、小算计，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光。

当夜，墨兰在识海中练字。她写的是《历史》课本上学到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汉朝的王昭君。昭君出塞，为了汉朝和匈奴的和平，远嫁他乡。

“先生，王昭君嫁得不好吗？”墨兰问。

上官婉儿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好不好，要看从哪个角度说。从她个人来说，远离故土，语言不通，风俗不同，日子不好过。从国家的角度说，她换来了几十年的和平。”

“那她愿意吗？”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史书上没有写她愿不愿意。但我想，她大概是没有选择的。”

墨兰放下笔。“先生，女子为什么总是没有选择？”

上官婉儿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墨兰从未见过的光芒。“这个问题，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