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盛府的抄手游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墨兰提着裙角跑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偏院传来的哭喊声。秋江在后面追，喊了好几声“四姑娘”，她头也没回。

寿安堂的灯还亮着。老太太习惯晚睡，这个时辰多半还在喝茶。墨兰跑到门口，两个丫鬟拦住了她。“四姑娘，老太太已经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我有急事，让我进去。”

“四姑娘，老太太的规矩您知道的，这个时辰——”

“让开。”墨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丫鬟被她眼中的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盛老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手里拿着一卷经书，神态安详。她看见墨兰跑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四丫头，这个时辰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墨兰跪了下来。“祖母，求您救救卫小娘。”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她。“卫小娘怎么了？”

“胎位不正，稳婆不见了，太医也不在。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墨兰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求祖母派人去请太医，再找个有经验的稳婆来。”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墨兰。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墨兰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没有躲。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孙女听丫鬟说的。”

“丫鬟说的，你就信？”

墨兰抬起头。“祖母，孙女宁愿信错了，也不愿见死不救。”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看向身边的妈妈。“去，拿我的帖子请太医。再去隔壁巷子请王稳婆，她接生了几十年，有经验。”

妈妈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老太太又看向墨兰。“起来吧，地上凉。”

墨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四丫头，你今年多大？”老太太忽然问。

“十岁。”

“十岁。”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比你娘强。”1

墨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老太太没有再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偏院的方向，哭喊声渐渐小了。墨兰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敢去想。

上官婉儿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

墨兰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寿安堂。

秋江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扶住她。“四姑娘，您脸色好差，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

墨兰点点头，任由秋江扶着往回走。路过林栖阁时，她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

“卫小娘那边怎么样了？”

“祖母请了太医，也请了稳婆。”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墨兰，你恨娘吗？”

墨兰走到母亲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种墨兰从未见过的疲惫。她忽然发现，母亲老了。不是脸上多了皱纹，是眼睛里多了沧桑。

“不恨。”墨兰说，“但娘，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林噙霜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