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贺兰轩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中只有一句话——“三日后，把人送到。”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署名。少辛将信烧掉，看着纸灰在火盆中打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父亲在南荒躲了大半年，现在又要换地方了。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从一处躲到另一处，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这一切的起因，是她的母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少辛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它叫“素素”，知道它和一个凡间女子有关，知道它让天族杀了很多巴蛇。仅此而已。

三日后，少辛独自去了南荒。白真要陪她，她没让。不是客气，是她不想让白真看到她和父亲分别的样子。那场面不会好看，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南荒依旧荒凉，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贺兰轩的宫殿建在黑色的山峦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少辛在宫门口下了马，孟恒已经在等她了。

“少辛姑娘，主人在里面等您。”

殷临坐在偏殿中，面前摆着一碗药汤，没有喝。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也更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少辛进来，他站了起来。

“少辛。”

“父亲。”少辛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收拾好了吗？”

殷临点了点头。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里面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玉佩——晚棠留给他的那块，和少辛腰间那块是一对。

贺兰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少辛姑娘，这是令尊这半年来在我这里写的手札。他说要留给你的。”

少辛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殷临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和他现在苍老瘦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路上看。”殷临说，“不急。”

少辛将木盒收好，转身看着贺兰轩。“贺兰殿主，这半年来，多谢。”

贺兰轩摆了摆手。“不用谢。令尊在我这里，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管了几顿饭，腾了一间屋子。”他顿了顿，“天君的人来搜了三次，我没让人进去。但下次，不一定挡得住。”

“我知道。”少辛说，“所以我把他接走。”

贺兰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少辛带着殷临离开了南荒。她骑天马，殷临骑一匹普通的灵驹，两人不快不慢地往北走。殷临的身体经不起太快，少辛不想让他颠簸。

走了一程，殷临忽然开口。“少辛，我们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少辛沉默了片刻。“白真找的地方。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地方的主人欠他一个人情。”

殷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白真那孩子，对你是真好。”

少辛没有接话。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山谷。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如虬龙，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者，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少辛姑娘？”老者问。

“是。”

“请跟我来。”

老者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少辛和殷临跟在后面。山谷很深，弯弯绕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到几间木屋。木屋建在山崖下，背靠绝壁，面朝溪流，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这里叫隐谷。”老者推开一间木屋的门，“令尊住这间，隔壁是厨房，再过去是药房。谷里种了蔬菜和粮食，溪里有鱼。四季如春，不会受寒。”

少辛走进木屋，四处看了看。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干净整洁。

“老人家，这里的主人是谁？”

老者摇了摇头。“主人不让说。姑娘住下就知道了。”

少辛没有再问。她帮殷临收拾好行李，又去厨房烧了水，煎了药。殷临坐在木屋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山谷中的溪流和树木，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少辛。”他叫她。

“嗯？”

“这里很好。”

少辛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详。不是在桃林时的拘谨，不是在南荒时的紧张，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

“那就住下。”少辛说，“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我来接你。”

殷临摇了摇头。“不用接我。你忙你的，我在这里很好。”

少辛没有接话。她蹲在药炉前，看着火苗跳动着，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在隐谷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少辛要走了。

殷临送她到谷口。晨光洒在山谷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少辛。”殷临叫住她。

“嗯？”

“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少辛沉默了片刻。“辛者，新也。新的开始，新的命运。”

殷临点了点头。“她希望你比娘过得好，比娘走得远。”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你已经做到了。”

少辛低下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父亲，我走了。”

“去吧。”

少辛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山谷。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蛇岛时，已经是下午了。白真站在巴蛇殿门口，手中拿着一封信，面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少辛从马上下来。

“天君下旨了。”白真将信递给她，“让你去天宫觐见。”

少辛接过信，展开一看。天君的字迹端正威严，措辞客气——“少辛姑娘建殿有功，孤心甚慰。特召姑娘入天宫觐见，当面嘉奖。”

“嘉奖。”少辛将信折好，“他恨不得杀了我，还嘉奖。”

“不去不行。”

“我知道。”

白真看着她。“我陪你去。”

少辛摇了摇头。“这次不用。天君召的是我，不是青丘四殿下。你去了，他反而有话说了。”

白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少辛走进巴蛇殿，将天君的旨意放在桌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心中反复权衡。天君召她入宫，说是嘉奖，实则是试探。他要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底牌，值不值得他动手。

她不能不去，也不能空手去。她要带着足够的底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