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族退兵了。但退得蹊跷。
少辛站在蛇岛的悬崖边,看着那些天族士兵的灵舟消失在云海中,眉头紧锁。韩元走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在演戏。白真说他是天君座下的骁骑将军,脾气暴躁,从不轻易退让。可今天,他只是在蛇岛外面站了一刻钟,连岛都没上就走了。
“不对。”少辛转身看着白真,“韩元不是主动退的,是有人叫他退的。”
白真靠在礁石上,双手抱胸。“天君能叫韩元退兵的人,只有天君自己。你的意思是,天君在耍你?”
“不是耍我。是在试探我。”少辛说,“他想知道我的底牌。”
白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少辛意外的话。“韩元退兵之前,收到了一道密令。我看到传令兵从云海里飞出来,直接落到韩元身边。韩元看完密令,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密令是谁发的?”
“不知道。但能调动韩元的,除了天君,还有一个人。”白真看着少辛,“东华帝君。”
少辛回到巴蛇殿,将帝君给她的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兵力部署图她早就背熟了,但这次她看的不是兵力,而是一个细节——帛书的角落里有四个小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太晨宫藏。”
不是天族的兵力部署图,是太晨宫藏的图。帝君给她这份图,不是让她用来打仗的,是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少辛将帛书卷好,收进袖中。
离镜是在天族退兵的第二天来的。
那天少辛正在巴蛇殿中整理医案,青璃从外面跑进来,说有一个穿红袍的人要见她。少辛走出巴蛇殿,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蛇岛入口处,身后没有随从,独自一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墨发以金冠束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懒散的笑意。这个人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翼族太子,离镜。被天族扶持上位的傀儡君主,外界都这么说。但少辛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觉得这个人不像傀儡。
“少辛姑娘,久仰。”离镜拱手。
“太子殿下。”少辛还礼,没有寒暄,直接问,“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离镜笑了笑。“天族退兵的事,姑娘知道原因吗?”
“殿下知道?”
“知道。”离镜收起笑容,“东华帝君给天君递了一句话——‘巴蛇殿动不得’。”
少辛的手指微微收紧。帝君递了一句话,天君就退兵了。这就是权力的差距。帝君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天君收手。而她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守住蛇岛。
“殿下怎么知道这件事?”
“翼族在天宫有人。”离镜没有避讳,“天君收到帝君的话之后,摔了一套茶具。但他还是退了兵。这说明帝君在天君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的重。”
少辛沉默了片刻。“殿下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不是。”离镜看着她,“我来找姑娘,是想谈合作。”
“什么合作?”
“翼族和巴蛇殿结盟。”离镜说,“天族退兵了,但不会一直退。帝君保得了姑娘一时,保不了一世。姑娘需要盟友。翼族需要朋友。各取所需。”
少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带任何遮掩的诚恳。她见过太多种眼神——天君的审视,韩元的倨傲,连宋的玩味,白真的温柔。离镜的眼神不在这些之中,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的坦诚。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离镜说,“结盟的意思是,你有事,我来帮忙。我有事,你来帮忙。现在你的事比较急,所以先帮你。以后我有事了,再找你。”
“殿下就不怕我赖账?”
离镜笑了。“折颜上神的弟子,青丘白真的朋友,东华帝君看中的人。这种人,不会赖账。”
少辛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表面上复杂得多。外界说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他能说出“帝君在天君心中的分量”这种话,说明他对天宫的局势了如指掌。他能独自一人来蛇岛谈结盟,说明他有胆量。他知道少辛的底细,说明他做过功课。
“我需要时间考虑。”少辛说。
“应该的。”离镜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她,“翼族的信物。姑娘考虑好了,可以派人来翼族找我。”
少辛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微沉,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翼”字。
离镜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令堂晚棠的事,我父亲知道一些。若姑娘想知道,可以来翼族问我父亲。”
少辛的手指猛地收紧。“殿下说什么?”
离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父亲被封印在若水之滨的东皇钟中,他认识令堂。至于他们怎么认识的,姑娘若想知道,自己去问他。”他笑了笑,“但我提醒姑娘一句,我父亲脾气不好,被关了几万年,脾气更不好了。姑娘去之前,最好做好准备。”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蛇岛。
少辛握着那枚黑色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母亲认识擎苍,那个被墨渊封印的翼族前任君主。贺兰轩认识她,东华帝君认识她,夜华认识她,擎苍也认识她。她不只是巴蛇族长的女儿,不只是知道素素秘密的知情者,不只是救了帝君性命的恩人。她还有别的身份,一个少辛还不知道的、更深层的身份。
白真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少辛手中的黑色令牌,面色不太好看。“离镜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你打算去翼族?”
少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长胤说,我母亲已经死了,知道再多她也活不过来。他说得对。但那些谜团,我必须解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不知道母亲是谁,就不知道我是谁。”
白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陪你去。”
“不用。离镜说得对,帝君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一世。我不能什么事都靠别人。”
白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发现少辛变了。以前她遇到问题,会先问他怎么办。现在她遇到问题,会先自己想怎么办。她在学着一个人扛。
当夜,少辛坐在巴蛇殿门口的台阶上,将离镜给的黑色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月光洒在令牌上,那个“翼”字泛着淡淡的光芒。
她想起东华帝君说过的话——“四海八荒需要一个打破规矩的人。巴蛇殿虽小,但你是变数。”她想起离镜说过的话——“姑娘需要盟友,翼族需要朋友。”她想起白真说过的话——“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走得很远了吗?从蛇渊到桃林,从桃林到青丘,从青丘到天宫,从天宫到太晨宫,从太晨宫到蛇岛。她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但她还是不知道母亲是谁,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活着回到她身边,不知道巴蛇殿能不能在天族的压力下撑下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少辛将黑色令牌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回了巴蛇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翼族的合作要权衡,蛇岛的防御要加固,族人的修炼要督促。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