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白子画住进了蓬莱的客舍。

消息传开后，整个蓬莱都沸腾了。长留掌门、六界第一人亲自驾临蓬莱，这是何等的荣光？弟子们议论纷纷，长老们受宠若惊，霓千丈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蓬莱最好的东西都搬到白子画面前。

霓漫天却觉得不太对劲。

白子画来蓬莱，说是为了七杀殿的事。可他到了之后，既不问七杀殿的情况，也不查蓬莱的防御，每天就是待在客舍中，偶尔去后山走走，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一天，霓漫天在后山竹林练剑，白子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竹林边。

“尊上。”霓漫天收剑行礼。

白子画走进竹林，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竹林，灵气很浓郁。”

“是师父在这里布了聚灵阵。”霓漫天说，“弟子平时就在这里修炼。”

白子画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秋水剑上。

“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弟子每日都在练，不敢懈怠。”

“练一遍给我看看。”

霓漫天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她深吸一口气，拔出秋水剑，将落霞剑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

剑光如匹练，在竹林间穿梭。落霞剑法在她手中已经练到了大圆满的境界，每一剑都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收剑后，霓漫天看向白子画。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说：“你的落霞剑法已经大圆满了，但你的剑里，还是少了一样东西。”

霓漫天心中一动：“请尊上指点。”

“杀气。”白子画淡淡道，“你的剑里没有杀气。在仙剑大会上，这没有问题。但如果面对七杀殿的敌人，没有杀气的剑，杀不了人。”

霓漫天怔住了。

杀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剑法是为了赢，为了变强，为了证明自己。但从来没有为了杀人。

“弟子的剑，不是为了杀人而练的。”她说。

白子画看着她，目光依旧淡漠。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你，你怎么办？”

霓漫天沉默了。

“用没有杀气的剑去抵挡？”白子画说，“你会死的。”

霓漫天握紧了秋水剑，手指微微发白。

白子画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竹林。

霓漫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杀人的剑。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需要杀人的剑。

但白子画说得对。

七杀殿的人不是仙剑大会上的对手，他们不会点到为止，不会手下留情。他们要的是她的命，或者更糟。

如果她不能保护好自己，师父、爹爹、娘亲、师姐——所有关心她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霓漫天深吸一口气，重新拔出秋水剑。

这一次，她的剑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杀气，而是决心。

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决心。

白子画在蓬莱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霓漫天每天都能在某个地方遇见他——有时在竹林边，有时在练剑场，有时在山道上。他像是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霓漫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蓬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身边。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她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

不是心动，是紧张。

白子画是六界第一人，是长留掌门，是她曾经想拜的师父。在他面前，她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第七天晚上，白子画要离开了。

霓千丈在正殿设宴送行，席间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白子画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宴席结束后，霓漫天送白子画到山门。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台阶上。

“尊上，”霓漫天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尊上来蓬莱，真的是为了七杀殿的事吗？”

白子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眉目依旧如画。但霓漫天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不是关心，不是在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认为呢？”他反问。

霓漫天沉默了片刻。

“弟子不知道。”

白子画看了她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七杀殿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单春秋不会再打你的主意。”

霓漫天愣住了。

“处理好了？尊上做了什么？”

白子画没有回答。

他走到接仙台上，灵舟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登上灵舟，转身看着霓漫天。

“你的剑法很好，心性也很好。”他说，“但你还不够强。七杀殿这次退去，下次还会再来。你要尽快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

霓漫天握紧了拳头。

“弟子会的。”

白子画微微点头，灵舟缓缓升起，驶离蓬莱。

霓漫天站在接仙台上，看着灵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她不知道白子画做了什么，让单春秋退去。

但她知道，她欠他一个人情。

一个很大的人情。

白子画离开后的第三天，霓漫天从云隐长老那里听到了消息。

“单春秋死了。”云隐长老说。

霓漫天瞪大了眼睛：“什么？”

“消息是从七杀殿传出来的。单春秋被白子画一剑斩杀，七杀殿大乱，暂时没有余力对付正道仙门了。”

霓漫天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白子画杀了单春秋。

单春秋是七杀殿护法，修为深不可测，杀人如麻。白子画杀他，不只是为了蓬莱，也是为了六界正道。

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来蓬莱，杀完就离开。

霓漫天忽然明白了。

白子画来蓬莱，不是为了七杀殿的事——或者说，不只是为了七杀殿的事。

他是来让她安心的。

他知道七杀殿盯上了她，知道她晚上可能会做噩梦，知道她可能会害怕。

所以他来了。

不是以长留掌门的身份，而是以……

以什么身份？

霓漫天不知道。

她只知道，白子画那个看似冷漠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细心，都温柔。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挂在脸上。

当夜，霓漫天坐在海棠树下，手中握着东方彧卿送的白玉海棠簪子，脑海中却想着另一个人。

白子画。

她想起他在绝情殿中对她说的话——“你的心中，有太多的执念。”

她想起他在桃花林中随手挥出的一剑，让她领悟了落霞剑法的真谛。

她想起他在练剑场边说的话——“你的剑里，没有杀气。”

她想起他离开时说的话——“你要尽快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

每一句话，都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滚烫的温度。

霓漫天闭上眼睛，将簪子收回袖中。

不能想。

不能想太多。

白子画是长留掌门，是六界第一人，是站在云端之上的存在。

而她只是蓬莱的一个弟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她现在的任务，是变强。

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