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军训活动是射击训练。
清晨的风掠过操场,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整齐列队的我们。
这次射击选拔名额极其有限,并非全员参与,而是从各大连队中,挑选综合表现最优异的学生参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比赛的奖励诱人到极致。
据说本次射击竞赛的前三名,将直接荣获军训优秀标兵的荣誉称号。
而最让人疯狂的是,第一名所属的连队,能够直接取消后续枯燥煎熬的长途拉练,换来一整天的完整假期。
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炸开层层浪花,原本肃穆安静的各个连队,顷刻之间彻底沸腾。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欢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偌大的操场。
烈日下站了数日军姿、熬着枯燥训练的我们,最渴望的莫过于片刻喘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荣誉奖项,更是一场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救赎。
这踏马可是实打实的休息啊。
人群的喧闹声里,一道清亮自信的女声骤然响起,格外突兀。
“教官!我想去!我之前专门练过枪,有经验!”
我站在队伍里,微微侧目看去,说话的是温妤欢。
她身姿挺得笔直,脊背绷得挺直,语气笃定又张扬,眉眼间满是势在必得的底气,仿佛这场比赛的胜利早已被她稳稳攥在手中。
罗教官闻言,双手背在身后,双腿稳稳跨立,黝黑的脸庞透着几分严肃,目光在队伍中扫过一圈,最终定格在笑意盎然的温妤欢身上,沉声道:“那咱们七连,就推荐温妤欢参赛。”
“是!”
温妤欢应声出列,步伐轻快利落,嘴角高高扬起,灿烂的笑容在烈日下格外耀眼,眼底的得意与自信几乎快要溢出来。
可她这万众瞩目的模样,却没能赢得连队的认可,反而瞬间激起一阵细碎的质疑与不满。
“派她?没搞错吧?”
“之前障碍跑破纪录的明明是林妤姩,论实力轮得到她?”
“她什么时候练过射击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看着就不靠谱。”
窃窃私语的抱怨声层层叠叠,像细密的蛛网笼罩在连队上空。
我垂着眼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任由周遭的议论声萦绕耳畔,心底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阳光炙烤着肌肤,滚烫的温度,却丝毫扰乱不了我的心神。这场闹剧般的选拔,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时光流转,日头渐渐西斜,下午三点准时到来。
毒辣的日光稍稍收敛了锋芒,却依旧灼热刺眼,平铺在宽阔的塑胶操场上。
万众期待的射击比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比赛正式开始前,操场边角早已围满了各个连队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热议着即将到来的对决,喧闹声此起彼伏。
“听说七班这次还是派了之前障碍跑破纪录的女生参赛?”一个短发女生抱着手臂,好奇地开口询问。
她身旁的同学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笃定:“不是她,你记错了。能破障碍跑纪录,只能说明体能过硬,可不代表射击也擅长。”
“那我还挺期待的,想看看真正有实力的人,射击水平到底怎么样。”
“不用期待了,”旁边一个男生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不远处整理着装的温妤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到没?那个脸上粉底涂得最白、打扮最精致的女生,就是咱们七连的射击代表。”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温妤欢,审视、诧异、轻视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无声的质疑悄然蔓延开来。
很快,全场准备就绪,比赛正式开启。
操场尽头,整齐排列的射击靶子静静伫立在微风中,黑白分明的靶心清晰可见,沉默地等待着每一位参赛者的挑战。
此次赛事覆盖全校四十个连队,每队一人,共计四十名选手同台竞技。
赛制规则简单却残酷,三轮对决层层筛选,如同大浪淘沙,一点点剥离所有平庸与侥幸。
第一轮淘汰总成绩垫底的二十人,半数选手直接止步;
第二轮再度压缩名额,淘汰剩余十人;
最后一轮终极对决,仅剩十人角逐冠亚季军,决出最终的前三名。
主持人拿着话筒,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操场:“七班参赛选手温妤欢,抽签序号31。”
三十一号的位次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恰到好处,能让她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前人的打法、调整心态、积蓄状态,算得上一个不错的顺位。
赛事规则清晰明了,每位选手每轮共有三次射击机会,三次射击的环数累计相加,便是本轮最终总成绩,所有排名皆以此为依据。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一号选手率先登场。
少年身形紧绷,小心翼翼地接过枪械,双手稳稳托举,枪口缓缓抬起,精准对准百米之外的靶心。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远处的靶子。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开,凌厉的声响划破午后的静谧,在操场上久久回荡。
硝烟袅袅升起,缓缓飘散在风中。
可远处的靶子依旧完好无损,洁白的靶面干干净净,连一丝弹痕都未曾留下。
空气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参赛的少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满脸窘迫。
一旁的带队教官脸色铁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满是无奈与失望。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眼底藏着止不住的错愕与笑意,气氛微妙又尴尬。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响起。
枪声沉闷杂乱,毫无章法,少年明显是初次接触枪械,动作生疏僵硬,心态慌乱紧绷,根本找不到射击的节奏。
三轮射击结束,总成绩仅仅只有两环。
三次射击里,两次彻底脱靶,颗粒无收;唯一的两环,也不过是他手抖失控之下,误打误撞的运气产物,毫无技术可言。
“噗——”
一阵压抑的笑声骤然从人群中炸开。
我清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嗤笑,转头便看见温妤欢捂着嘴,眉眼间满是戏谑与嘲讽,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也叫会射击?连基本的瞄准都不会,真是太搞笑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清晰听见,张扬的优越感展露无遗。
我看着她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只是彼时的我,并未多想。
比赛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二号、三号、四号选手依次上场。大多数人的水平都相差无几,大多是零星几环,偶尔脱靶,成绩平平,难有亮眼表现,印证了教官口中“多数学生都是零基础、半桶水”的说法。
直到第十名选手登场,赛场局势骤然改变。
仿佛有人悄然打开了实力的开关,后续上场的选手状态一路飙升,手感愈发火热。
十八环、二十环、十七环……接连不断的高分成绩刷新着赛场纪录,甚至有人一枪正中十环靶心,引得全场阵阵欢呼喝彩。
掌声、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彻底点燃了赛场的氛围。
时光悄然流逝,很快轮到二十五号选手登场。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老练,一看便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老手。
他握枪、瞄准、屏息、射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沉稳得如同久经沙场的老兵。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节奏平稳有序。
报分器的声音随即响起,清亮准确:“八环、七环、九环,总成绩二十四环!”
二十四环!
这个成绩,在一众业余参赛学生中堪称天花板级别,稳稳碾压此前所有选手,暂时稳居全场第一。
全场哗然,欢呼声与赞叹声经久不息。
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高分成绩,我明显察觉到身旁的温妤欢变了。
原本松弛戏谑的身体骤然僵硬下来,指尖紧紧收紧,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平稳的呼吸渐渐急促,胸腔快速起伏,原本张扬自信的眼神,此刻盛满了慌乱与不安,剧烈的心跳声,想必早已打乱了她所有的底气。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的崩溃与惶恐。
罗教官此前特意安抚过所有人,说绝大多数学生都没有射击基础,顶多是略懂皮毛的半桶水,能顺利上靶就已是难得,高分成绩更是寥寥无几。
也正是因为这番话,温妤欢才敢主动请缨、高调出战,信誓旦旦地向所有人保证,必定拿下第一,为连队争取休假福利。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所谓的“练过十几年射击”,不过是她吹嘘的空话。
她年少时确实报过射击兴趣班,却从未认真刻苦练习,全程敷衍懈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了许久,打出的最好成绩,也仅仅只有四环。
二十四环的高分如同一座巍峨大山,狠狠压在她的心头。
她就算三轮全部超常发挥,次次打中四环,总成绩也不过十二环,和二十四环的顶尖成绩相差整整一倍。
此刻场上二十五个选手的成绩早已遍地高分,十二环的成绩,妥妥的吊车尾水平。
若是后面的选手继续稳定发挥、不断出分,她极有可能在第一轮就惨遭淘汰。
赛前她高调张扬、口出狂言,把所有人的期待拉到顶峰,更是放出狠话,必定拿下第一,让全连放假放松。
若是首轮就惨遭淘汰,打脸来得如此彻底,她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无数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纠缠。
我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颊、慌乱闪烁的眼神,清楚她已经彻底慌了阵脚,心态濒临崩塌。
一个怯懦又自私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要不,直接装病弃权?至少不用上场出丑,还能保留几分颜面。
就在她心神大乱、犹豫不决之际,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骤然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在她耳边:“三十一号选手,温妤欢,请立刻上场就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所有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投射而来。
无数道视线或好奇、或期待、或审视、或轻视,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让她瞬间无所遁形。
没有退路,没有逃避,更没有反悔的余地。
温妤欢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来不及褪去,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忐忑,硬着头皮迈步走向射击位。
接过沉甸甸的枪械时,我清晰看见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连握枪的姿势都带着几分僵硬。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这位自封“资深射击选手”的惊艳表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前人的姿势,抬枪、瞄准、屏息。
可慌乱的心跳如同擂鼓,砰砰作响,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视线也跟着飘忽不定,根本无法聚焦靶心。
“砰!”
第一枪枪声落下,结果出炉。
仅仅两环。
这个成绩,瞬间让全场陷入一片寂静。
围观的学生们满脸错愕,纷纷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两环?”有人低声惊呼,语气里满是疑惑,“她不是说自己练了十几年吗?怎么才两环?”
“刚才那个完全零基础的男生,运气好都打了三环,这也太离谱了吧?”
细碎的质疑声再次响起,比赛前的议论更加刺耳。
站在队伍前方的罗教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错愕与失望。
他连忙在心底自我宽慰:没关系,肯定是太紧张了。
第一次参赛心态不稳很正常,还有两次机会,稳住状态,依旧有晋级的可能。
可现实,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温妤欢被第一枪的烂成绩彻底击溃了心态,慌乱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越是想要稳住状态,双手越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越是模糊不清。
第二枪枪响。
三环。
成绩依旧惨淡,毫无起色。
全场彻底陷入沉默,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无语,眼神里的期待彻底消散,只剩下浓浓的失望与嘲讽。
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沉闷压抑的气氛紧紧包裹着整个射击场。
罗教官的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眉头紧锁,眼底的期待彻底破碎,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懊悔。
他此刻满心都是后悔,后悔自己轻信了她的大话,后悔把全连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徒有虚名、只会吹嘘的人身上。
接连两次失误,让温妤欢彻底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最后一次机会,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死死咬着下唇,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抬枪瞄准。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运气加持,这一枪总算没有脱靶。
四环。
三轮射击彻底结束。
两环加三环加四环,总成绩仅仅只有九环。
这个成绩,在已经结束比赛的三十名选手中,排名第十八位,堪堪踩在晋级线上,勉强晋级第二轮。
可距离冲击前三名、争夺优秀标兵的荣誉,简直是天方夜谭,没有半分胜算。
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细沙,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燥热的风却带着几分凉意。
我静静看着台上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温妤欢,看着她从赛前的张扬自信,一步步沦为全场的笑柄,心底五味杂陈。
她带着全连所有人的希望站上赛场,带着自己吹出去的大话奔赴对决,最终却用一个惨淡潦草的成绩,打碎了所有人的期待,也亲手将自己的骄傲与颜面,彻底摔落在地。
喧闹的操场渐渐恢复声响,议论声、叹息声、嘲笑声交织在一起,层层环绕。
烈日依旧高悬,如同比赛开始时那般炽热明亮,只是此刻的赛场,早已换了人间,满是遗憾与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