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书

回到厂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个人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走进去。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人的脚后跟从鞋口露出来，新鞋的布料蹭着那些旧伤疤，应该有点疼，但那人什么也没说。

“你为什么不穿着走进去？”

“这地方地脏。”

“鞋就是踩地的。”

“这双不一样。”

那人把鞋放在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坐下来，重新抱起那本破书。

他看了那双鞋一眼。摆在那里，像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之前的东西也这么爱惜吗？”

“之前没有东西。”

“……你什么都没有？”

“有。”那人翻开一页破书，“这本书。还有你给我的那双鞋。”

他愣了一下。

“鞋是你偷的。”

“那是你偷的。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他在那人对面坐下来。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的声音——其实是翻纸的声音，那本书已经不太能发出“哗啦”声了，纸张太脆，翻起来是沙沙的，像秋天的干树叶。

“你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说了，不成句。”

“念给我听听。”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识字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识不识字？”

“我没读过书。”

“那你听什么？”

“听声音。”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到某一页，念了起来。

“……影子落在墙上，像是另一个人的。”

念完这一句就停了。

“没了？”

“这一页就这一句。”

“下一页呢？”

那人翻了一页。

“……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

又没了。

“再下一页。”

翻。

“……忘记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那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听着。每一句都不连着上一句，像是一个人的记忆被剪碎了，随便拼在一起。但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像在说他自己。

影子落在墙上，像是另一个人的。

他今天刚有了影子。那影子跟了他一路，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他看了很久，觉得那不像另一个人，那明明就是他自己。但他之前没有影子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存在。有了影子之后，反而觉得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证明。

证明他站在那里。

证明阳光穿过了他的身体，被挡住了。

“你在想什么？”

那人的声音打断了他。

“在想影子。”

“影子有什么好想的？”

“今天之前我没有影子。”

“现在有了。”

“嗯。但它太深了。”

“太深了不好吗？”

“太深了像别人。我之前没有影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存在。现在有了影子，我反而觉得自己要靠影子来证明存在了。”

那人把书合上，看着他。

“你这个人，想得太多了。”

“你不也是吗？”

“我哪里想得多？”

“你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你每天翻那本破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你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你不想知道那些句子连起来是什么故事吗？”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

“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答案？”

“因为找不到。”

那人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面——没有封面的封面。

“我不识字。”

厂房里忽然安静了。

风吹过破窗户，哐当一声。

“……你不识字？”

“嗯。”

“那你刚才念的那些——”

“背的。”

“背的？”

“这本书我翻了几百遍了。每一页上写了什么字，什么形状，在什么位置，我都记得。但我不知道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那人低头看着书页，手指在那些字上划过。

“我只知道这一句念什么，那一句念什么。是有人教过我，还是我以前学过，我不知道。但那些字单独摆在那里，我知道读音。凑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翻？”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哪天突然就看懂了。”

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很普通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他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翻一页，念一句。我帮你把意思说出来。”

那人愣住了。

“你识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

他看过去。

那些字在他眼睛里排列组合，忽然就变成了意思。

“人在孤独中降生，在孤独中死去。中间这一段叫做人生，但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活过。”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人的手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继续。”

那人又翻了一页，指了另一行。

“你以为你被人看见了，其实人们看见的只是他们想看见的东西。你站在他们面前，和一面墙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他了。

“再翻。”

那人又翻了一页。

“有些人生来就是错的。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安静。

他忽然不想念了。

但那人还在翻。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指一行，他每一句都念出来。

“……记忆是一件很重的东西，所以大多数人选择扔掉。”

“……如果你不被任何人记住，那你真的活过吗？”

“……有一个词叫‘惘然若失’，意思是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但说不清失去了什么。”

他的声音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这一行字。

惘然若失。

惘。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很熟悉。

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一种更深的、埋在骨头里的熟悉。

好像这个字，就是为他造的。

“你怎么不念了？”

“……念完了。”

“那本书还在。”

“我不想念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本书里每一句话，都在说他。

影子、遗忘、不存在、错误、失去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这本书好像认识他。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本书。

“你没事吧？”

那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担心。

“……没事。”

“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这一页上写着“惘然若失”。

那个“惘”字。

好像他的名字。

他好像找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