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宗的秋日,天色暗得远比山下更早。落日尚未完全沉入山坳,山间晚风便裹着凉意漫开。
演武场散去的弟子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顺着石阶下山,喧闹隔着山林都清晰可闻。不知哪个年轻师弟炫耀着日间比试得胜,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打趣。
柳怀今没有同众人一道。
她绕开前山喧闹的石阶,独自走向后山。那里荒置着一处旧剑坪,杂草漫过膝盖,地面凹凸斑驳,早已不适合众人练剑,素来无人踏足,恰好合她心意。
长剑出鞘刹那,残阳恰好落于剑刃,漾开一层淡金柔光。她没有恪守宗门定式起手行礼。青阙剑法讲究中正端方,起剑有礼,收势存敬,平日里教导师弟师妹,她一招一式分毫不敢逾矩。可独自一人时,便懒得拘泥这些繁文缛节。并非不敬,只是太过累赘。
暮色里剑光流转,不急不缓。她出剑本就不快,并非身法不及,只是无需凌厉。每一剑落点精准分寸,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是经年苦修沉淀,亦是天生剑道通透。
练剑之时,她心神空明,杂念全无。这是一日之中,唯独属于自己的安宁时刻。
宗门长辈素来赞誉她天资卓绝,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她从不应声附和,也不妄自菲薄。盛名天赋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唯有指尖握住剑柄,心绪方能归于平静,澄澈无波。
“大师姐!”
山下传来少年急促的呼喊,气息紊乱,显然是一路快步跑上山。柳怀今腕间轻收,长剑利落归鞘。
“何事。”

她语气平淡,眉眼没有半分波澜。
小师弟跑到剑坪边缘,弯腰撑着膝盖急促喘息,好半晌才直起身:“师父吩咐,明日新弟子拜师大典,请您前去观礼。”
“知晓了。”

少年静静等候片刻,见她再无旁话,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山道缓步走来一道身影。月白素色长衫,步履从容平稳。
小师弟眼神微滞,看看来人,又看看柳怀今,神色窘迫,分明在暗自腹诽三师兄明明自己要来,偏差自己奔波一趟。话到嘴边终究不敢多说,恭敬行礼后,脚步飞快地逃开了。
身后声音清淡平和,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平静叙述。

“你今日,依旧没去晚课。”
柳怀今缓缓回身。宋郁之立在剑坪边缘,一手静于身前,另一手提着一方油纸小包。衣衫整洁妥帖,身姿端雅端正,不过静静伫立,便尽显名门风骨。
“晚课,我向来不去。”


“我知道。”
宋郁之踏入剑坪,站在方才她练剑的位置,目光淡淡扫过满地荒草,停顿片刻才收回视线。

“师父放心不下,命我来看一看师妹,是否又与人私相交手比试。”
柳怀今唇角极轻地抿动一下,算不上笑意,却柔和了清冷眉眼。
“此地荒僻,我同谁动手。”


“难说。”
宋郁之寻了块青石坐下,将油纸包放在膝头,语气淡然。

“上月切磋,你在这一剑挑飞天成。”
“不过寻常比试。”


“旁人可不这么看。”

“一场切磋,几乎折损广天门颜面。天成回山后连日诉苦,怪我这个师兄不曾偏袒护着他。”
“你如何回应。”


“勤加练习,便可不输旁人。”
柳怀今不再答话,唇角那抹浅淡弧度却久久未散。她收剑缓步上前,在他身旁另一块青石落座,两人间隔一臂距离,不远不近。
宋郁之拆开油纸,清甜的桂香瞬间顺着晚风散开,里面是几块温热桂花糕。寻常糕点,并无名贵用料,却是后厨刚出炉的鲜香。
柳怀今瞥了一眼,并未伸手。

“凌波塞给我的,执意要我尝尝。”

“我素来不喜甜腻。”
“所以便送来给我。”


“你也不爱甜食。”
“那何必特意带来。”


“弃之可惜。”

“吃上一块,我也好回去同她交代。”
柳怀今抬眸看他一瞬,指尖纤细修长,轻轻拈起一块。糕点尚有余温,显然一直被贴身收好。
入口甜腻浓郁,味道实在过甜,可她心里清楚,这是戚凌波最偏爱的口味。那小姑娘自幼嗜甜,坏了几颗牙齿依旧不长记性,下山归来常常腮颊酸痛,转头见了甜食依旧忍不住伸手。
“凌波人在何处。”


“山下市集,看中一对耳饰,非要旁人陪同挑选。”
“又是缠着谁。”


“五师弟。”
宋郁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明明躲得飞快,还是没能躲开。”
柳怀今静默颔首,眼底微漾暖意。樊兴家性子温和软糯,是同辈里最好说话的一个,也总被戚凌波随意差遣。每次苦着脸求饶,下次依旧逃不过,正是一物降一物。

“二师兄放心不下,已经跟下山了。”

“怕她莽撞,在山下招惹是非。”
戴风驰暗藏的心意,整个青阙宗心知肚明,唯独当局者戚凌波浑然不觉。
“听闻明日新弟子拜师。”


“嗯,其中一位,是蔡师叔的侄女。”
柳怀今微微侧头看向他,下意识轻声反问。
“蔡师叔之女?”

她心里下意识将蔡昭与故人蔡平殊绑定,一念之差脱口而出,并非听错,是深埋的潜意识联想。

“蔡师叔兄长之女,名唤蔡昭。”
蔡平殊。
这个名字在宗门极少被人提起,无关忌讳,只是见过之人寥寥。柳怀今入门很早,尚且残留些许模糊印象,那位眉眼温柔的女子,常会俯身同年少的自己轻声说话。记忆细碎朦胧,分不清是亲身经历,还是日后听闻拼凑而成。
“为何特意同我说这些。”


“理应让你知晓。”
宋郁之目光落向漫天晚霞,没有看她,语气轻柔。

“当年蔡师叔,待你极好。”
柳怀今默然无言。
落日彻底沉下山脊,天际霞光由橙红转为灰紫,山风愈发寒凉。荒草随风轻晃,簌簌声响,宛如有人在远处低声翻卷书页。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见过她了?”


“午后见过一面,双亲亲自送上山。”
他眼底含着一抹极淡笑意,语气含蓄。

“小姑娘满心不愿。”
“不愿?”


“是被家中逼着上山修行。”
柳怀今没有追问。她不懂宋郁之为何特意告知这些,是因蔡平殊,还是单纯闲谈,又或是毫无缘由,只是恰好想说与她听。
宋郁之缓缓起身,轻轻掸去衣袍沾染的草屑尘土。

“明日大典,你会到场?”
“师父传唤,自当前往。”


“那日你站前排。”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她,语气平淡如常。

“弟子望见你,便知日后该修行成何种风骨。”
话语随意淡然,仿佛随口闲谈。柳怀今抬眸凝望他,神色端方温润,谦和得体,一如平日处理宗门事务,无半分破绽。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珍重的话,他从不轻易出口。
“那你呢。”

宋郁之没有即刻作答。晚风掠过两人之间,拂动他腰间玉佩流苏轻轻晃动。他目光在她面容上短暂停留片刻,缓缓移开。

“你立于何处,我便立于何处。”
说完,他拾起油纸包,转身走向石阶。走出几步忽然驻足,不曾回头,轻声道。

“糕点你留下吧。明日见到凌波,便说我已然吃过。”
柳怀今坐在原地,不曾起身相送,静静望着他月白色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不知何时,一弯残月悄然爬上夜空,清冷皎洁,静静悬于松枝之上。
片刻后,她循着山路缓步下山。行至半山腰,远远望见戚凌波蹦蹦跳跳从山门走来,身后跟着神色无奈的戴风驰,末尾是垂头丧气的樊兴家。
少女手中摇晃崭新耳坠,笑着打趣身后少年,樊兴家慌忙躲闪,躲到戴风驰身后。戴风驰轻叹一声,一言不发。
柳怀今刻意避开小径,安静绕路返回自己院落。
屋内不曾点灯,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洒落,在地面映出浅浅银痕。她将长剑挂于床头剑架,桂花糕轻放在桌案,静静倚坐在窗边。
脑海反复回响宋郁之那句话语。
有些心意一旦萌生,便再也无法收敛。她无比清醒两人之间隔着界限。
现在这样,就够了。
再多一分,便是逾矩。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戚凌波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

“师姐!桂花糕你吃了没?郁之哥哥没偷偷丢掉吧?”
房门不等应答便被推开,少女探进半个身子,一眼望见桌案上油纸,糕点仅仅少了一块。
她故作痛心,假意捶打胸口。

“实在浪费!不爱吃就还给我,留给樊兴家吃也好!”
远处立刻传来少年哀嚎。

“戚师姐!别牵连我!”

“桂花糕而已,哪有什么不能吃的。”

“糕点没事,经过大师姐和三师兄之手,就不一定啦。”
戴风驰悄然站在院门外,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踏入屋内。
戚凌波哼了一声,随手将油纸塞到他手中。

“那你吃。”

“我……”

“你不是什么都愿意替我分担吗。”
短暂沉默后,戴风驰当真拿起一块,缓缓吃下。吃完后,戚凌波随手将余下糕点一并收走,转身离去。
少女心满意足走远,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窗边喊道。

“师姐!明日观礼你站哪里?我要挨着你!”
不等回应,便笑着消失在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
柳怀今望着半开院门,听着脚步声渐渐消散,被山间松涛缓缓掩盖。
明日拜师大典,新弟子齐聚。过往旧事,尘封故人,似乎都要随着秋风慢慢浮现。
她和衣躺下,缓缓闭上双眼。
后山连绵松涛遥遥传来,声声起伏,宛如一曲绵长温柔,无人知晓词句的旧年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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