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风还在嘶吼,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满地碎玻璃与冰凉积水。
我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整个人完完全全软在了苏妄怀里。
身体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四肢僵硬,呼吸微弱到几乎测不出来。刚才在水箱里长时间浸水、窒息缺氧、浑身外伤叠加低温虚脱,早已把我所有体能彻底掏空。
苏妄抱着我的手臂绷得死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克制性发抖。
他这一生,冷静、自持、理智到近乎冷酷。
见过无数凶案、无数死伤、无数人间惨剧,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脏像被活生生攥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救护车!快!”
赵磊的声音都在发颤。
队员们迅速围上来,收拾现场、押走罪犯、清理残骸,所有人动作飞快,却没人敢发出一点嘈杂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中心那个黑色身影。
看着向来高高在上、傲骨天成的苏顾问,此刻弯腰死死抱着陆队,眼底的慌乱和后怕根本藏不住。
雨水顺着他发梢不停滴落,砸在我的脸上、脖颈间。
他垂眸盯着我惨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我手腕勒出的深深血痕,看着我腰侧、后背隐隐透出的青紫淤伤。
每看一处,他眼底的寒意就重一分,愧疚就沉一寸。
是他晚了。
是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是他让我一个人硬扛了所有陷阱、所有折磨、所有濒临死亡的绝望。
“陆言。”
他低头,贴着我冰凉的耳廓,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睡。”
“再撑一会儿。”
“我带你回家。”
短短几句话,压着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慌乱。
特警迅速清出通道,破拆设备、枪械全部撤离,空旷的仓库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水汽。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雨夜的死寂。
医护人员冲进来抬担架,刚想伸手接人,苏妄下意识抱紧了我,力道紧得近乎偏执。
他一瞬之间的反应,像本能护着自己的全世界。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轻声道:“先生,需要转移担架,马上送急诊吸氧补液。”
他这才堪堪回神,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压下,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将我放平在担架上,动作温柔到极致,和他平日里清冷毒舌的模样判若两人。
全程,他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我。
担架被快速推出仓库,雨幕扑面而来,冷风灌得人骨头发寒。
苏妄直接脱下自己湿透的黑色风衣,完完整整盖在我身上,严严实实挡住所有风雨。
他自己只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衬衫,肩头、后背全部淋在雨里,冷得发白,却半点不在意。
眼里、心里、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昏迷不醒的我。
救护车关门、鸣笛、疾驰冲刺。
红蓝灯光飞速倒退,车厢内安静压抑。
仪器滴滴轻响,氧气面罩扣在我脸上,微弱的呼吸终于被勉强稳住。
医护一边快速检查体征,一边低声播报:
“重度低温虚脱、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手腕深度勒伤、缺氧性脑轻微眩晕,体温过低,意识昏迷,情况不稳定,立刻急救。”
每一句诊断,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苏妄心上。
他坐在救护车座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却再也没有半分松弛。
指尖一直紧绷,眼神沉沉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眨。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样的陆言。
平时爱闹、爱笑、爱怼他、爱摸鱼偷懒、永远元气满满、哪怕通宵办案也会嘴贫两句的人。
此刻安安静静躺着,苍白、虚弱、毫无生气,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车厢颠簸,他微微俯身,伸手极其轻柔地避开我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腕的血痕。
冰凉、凹凸、刺目。
是麻绳长时间高悬捆绑、硬生生勒出来的伤。
再想起水箱不断上涨的冷水、濒临淹没头顶的窒息、我孤身一人面对持枪歹徒的绝境。
苏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极深的红。
他这辈子,从不后悔任何决定。
唯独这一次,无比悔恨。
悔恨自己休假放松、悔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悔恨让我独自逞强、悔恨让我受了这么多本不该受的苦。
更悔恨,自己那一跪,还是来得太晚。
如果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早一点找到我。
我根本不用被殴打、不用被关进冷水水箱、不用濒临溺亡、不用拖着残破身体撑到最后一刻。
一路疾驰。
救护车冲进市一医院急诊通道,医护人员迅速推床转运,绿色通道全开,无缝衔接急救。
我被直接推进抢救室。
红灯瞬间亮起。
【抢救中,请勿入内】
冰冷的字体映在眼底。
苏妄站在抢救室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不停滴落,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水渍。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冷清,白炽灯惨白刺眼,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憔悴。
没过多久,赵磊、林晓一行人匆匆赶到,全员一身雨夜狼狈,脸色凝重。
“苏顾问,罪犯已经彻底审讯完毕。”赵磊压着声音汇报,“是三年前装修案残留的同伙,一直潜伏在外伺机报复,目标就是陆队,想报复我们破了他的局、断了他的后路。”
林晓补充:“所有证据链全部闭环,人彻底定罪,没有翻盘余地。”
苏妄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知道了。”
没有半分破案的轻松。
哪怕罪犯落网、恶有恶报,也抵消不了他此刻心底的愧疚和窒息。
林晓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小声叹气:“陆队这次真太拼了……他明明可以第一时间喊你的,他就是不想打扰你休息,自己硬扛。”
一句话,瞬间戳中所有症结。
苏妄眼底骤然一沉。
是。
我永远这样。
队内扛事、破案扛压、熬夜扛累、危险扛命。
平时看着最不靠谱、最爱摆烂、最爱摸鱼,实则全队最心软、最能扛、最会替别人着想。
怕他累、怕他辛苦、怕他好不容易的假期被打扰。
所以明知是陷阱、明知是死局,也选择自己孤身赴约,独自逞强,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险。
苏妄闭了闭眼,胸腔酸胀发疼。
半小时后。
抢救室红灯熄灭。
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摘下雨衣口罩,走出病房,看向守在门口的一群人。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主要是重度低温溺水虚脱,加上全身多处外伤、软组织淤血,还有手腕深度勒伤,后续容易发炎留疤,缺氧导致的昏迷,需要静养观察。”
医生看向苏妄,特意叮嘱:
“病人体质不错,意志力极强,撑过了最危险的窒息休克期。但这次伤得很重,身体透支严重,起码要卧床静养一周以上,绝对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家属好好照看,千万不能再受凉、受刺激。”
苏妄微微点头,声音沉稳:“我会看好他。”
这句“我会看好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斤。
我很快被推出来,转入单人VIP静养病房。
身上换上干净病号服,外伤全部处理包扎完毕,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输液针稳稳扎在手背,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进身体。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闭眼沉睡着。
病房灯光调得柔和温暖,隔绝了雨夜的寒凉。
队员们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虚弱安静的我,全都不敢大声说话。
“苏顾问,我们队里轮流守夜吧?”赵磊小声提议。
苏妄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不用。”
“你们回去休息,整理案卷,收尾后续流程。”
“这里,我守。”
没有任何人敢反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的苏妄状态极其不对。
克制、隐忍、愧疚深重,满心满眼都是床上的人。
队员们纷纷点头,轻声叮嘱几句注意安全,轻轻带上门离开,把整间病房、所有安静和陪伴,全权留给了他。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外偶尔传来风雨余响。
苏妄走到病床边,拉过椅子静静坐下。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避开我所有伤口,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低头看着我缠满纱布的手腕,看着我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侧脸,喉间微微发紧。
他从来没想过,我昏迷前最后一句话,会是那句——
「傻子,跪啥跪呀。」
他当时跪在泥泞雨水里,折尽平生傲骨,只为换我一线生机。
可我濒临死亡、浑身剧痛、溺水窒息、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
想的不是疼、不是怕、不是不甘。
是心疼他。
是舍不得他跪。
是觉得他不值。
苏妄指尖轻轻落在我微凉的手背上,低声自语,语气带着无尽的哑然和温柔:
“我不傻。”
“为你,值得。”
漫长的深夜,静静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雨渐渐停了,夜色褪去,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
整整四个小时,苏妄寸步未离。
不玩手机、不休息、不闭眼。
就这么安静坐着,守着我,看着我,时时刻刻盯着仪器数据、输液进度、呼吸频率。
但凡我眉头轻轻蹙一下,他都会立刻紧张查看,生怕我疼、怕我冷、怕我哪里不舒服。
清冷矜贵、毒舌疏离、从不近人情的市局顶级顾问。
此刻温顺、耐心、温柔、偏执,只为我一人破例。
清晨六点多。
我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几下。
意识从混沌黑暗里一点点抽离,慢慢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手背输液的微凉、手腕纱布的紧绷、浑身酸软无力的疲惫。
然后是鼻尖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规律轻柔的仪器声。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模糊,世界是温柔的白光。
愣了好几秒,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我没死。
我从水箱里活下来了。
我缓缓偏过头。
视线里,撞进一双沉沉温柔的眼眸。
苏妄一瞬不眨地看着我,眼底熬满红血丝,眼底是压了一整夜的后怕、愧疚和温柔。
他一整晚没睡。
嗓音比昨晚还要沙哑,轻得怕惊扰我:“醒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依旧干净却难掩憔悴的眉眼。
脑子里瞬间闪回雨夜所有画面。
冰冷水箱、不断上涨的水位、持枪歹徒、濒临窒息的绝望。
还有——
漫天大雨里,他双膝跪地,为我折尽一生傲骨的那一幕。
心口瞬间又酸又软,又涩又疼。
我微微动了动唇,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虚弱沙哑:
“你……一晚上没睡?”
“嗯。”苏妄轻声应,“守着你。”
我看着他,慢慢眨了眨眼,轻笑一下,气息很轻:
“傻子……不值得熬通宵。”
苏妄看着我,目光沉沉,温柔又执拗:
“你值得。”
他抬手,轻轻替我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到极致:
“以后,再也不准一个人逞强。”
“不准独自赴险、不准隐瞒危险、不准自己硬扛所有事。”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极其郑重的认真:
“陆言,你的命,不止你一个人的。”
我心口轻轻一颤,静静看着他。
平时互怼互贫、相爱相杀、他毒舌我摆烂、他智商兜底我带队冲锋。
可到了生死关头。
他永远是最疼我的那一个。
永远是为我低头、为我破例、为我熬夜、为我疯魔、为我扛下所有的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
“我就是……不想打扰你休假。”
苏妄喉结微滚,眼底情绪翻涌:
“比起被打扰,我更怕失去你。”
一句话,轻轻落地,彻底砸进我心底。
我看着他熬红的眼,看着他满脸憔悴,看着他为我破尽一切傲骨的模样。
心里所有逞强、所有无所谓、所有习惯性独自扛事的性子,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我微微抬手,动作轻缓,怕扯到伤口,慢慢碰到他的手背。
“那……以后不瞒你了。”
我虚弱又认真,轻声许诺:
“以后有危险、有案子、有怪事,第一时间找你。”
“不独自赴险,不自己硬扛。”
苏妄看着我,眼底终于微微漾开一点浅淡温柔的笑意,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好。”
病房晨光温柔,静静落满床沿。
昨夜的风雨、绝境、溺水、绑架、生死离别,尽数落幕。
恶人落网,尘埃落定。
我累得很,眼皮又开始发沉,微微偏头看着他,轻声嘟囔:
“苏妄……你那天跪得真丑。”
“滚”
“那……以后不许跪了。”
“嗯。”
我听着他温柔的声音,看着他守在身边的模样,彻底安心。
眼皮一沉,再次沉沉睡去。

苏顾问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