漼琦悦垂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掌心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素白的地面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翻涌的戾气,只余一片死寂的顺从。
“弟子知罪。”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
柳轻瑶还在地上剧烈咳嗽,脖颈上那道青紫的指痕格外醒目。她抬眼看向慕惊寒,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哽咽着控诉:“师尊……她……她想杀我!她肯定是魔族奸细,方才还逼问我苍梧仙山的事……”
慕惊寒的目光落在柳轻瑶脖颈的指痕上,又缓缓移到漼琦悦带血的掌心。他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偏殿的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她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漼琦悦的神经。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要将她层层剥开,看尽她皮囊下的恨意与阴谋。
漼琦悦攥紧掌心,伤口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缓缓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无波:“柳师姐言语辱及弟子师门,弟子一时冲动,失了分寸。至于魔族奸细之说,纯属子虚乌有,还望师尊明察。”
“师门?”柳轻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脖子尖声反驳,“你一个从魔族地界捡回来的孤女,哪里来的师门?分明是想……”
“够了。”慕惊寒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漼琦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处劣势,也没有半分乞怜的模样。这副倔强的样子,竟让他莫名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在苍梧仙山的废墟里,死死攥着一把断剑,不肯落泪的小女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慕惊寒皱了皱眉,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冷声道:“禁足期间,私自动手伤人,本应重罚。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抄写《清心咒》百遍,三日内交予本尊。”
这个惩罚,轻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柳轻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师尊!她都想杀我了,您怎么能……”
“本尊的决定,何时轮到你置喙?”慕惊寒冷眸扫过她,柳轻瑶瞬间噤声,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慕惊寒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漼琦悦身上:“起来吧。地上凉。”
这话落在漼琦悦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沉的雾霭,让人看不真切。
是错觉吗?
这个亲手将她剔骨囚塔,覆灭她师门的男人,竟会说出“地上凉”这种话?
漼琦悦的心乱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淹没。她太清楚慕惊寒的手段了,他向来擅长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让人放松警惕,再狠狠将人推入深渊。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偶尔流露的温柔蛊惑,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缓缓起身,垂眸道:“谢师尊恩典。”
慕惊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目光掠过她掌心的伤口,眸色微动。他抬手,一道淡金色的仙力缓缓溢出,落在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伤口处的疼痛瞬间消散,肌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漼琦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动。”慕惊寒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掌心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漼琦悦能感觉到,他的仙力里,竟隐隐带着一丝苍梧仙力的气息。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剧震,难道他当年真的对苍梧仙山的秘术做了手脚?
慕惊寒也皱起了眉。他的仙力触碰到她的肌肤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两人的仙力本就同根同源。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他迅速收回手,眸色恢复了冰冷:“好生抄写《清心咒》,莫要再惹是生非。”
说罢,他转身看向还愣在地上的柳轻瑶,冷声道:“你也下去。往后若无本尊的命令,不许再来西侧偏殿。”
柳轻瑶咬了咬唇,不甘地瞪了漼琦悦一眼,终究还是不敢违抗,狼狈地起身离开了。
偏殿的门再次被符咒封死,殿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罡风呼啸的声音。
漼琦悦垂着眸,不敢看他。方才那短暂的触碰,让她的心跳乱了节拍,恨意中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慕惊寒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青禾送来的基础心法,随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几处与苍梧心法契合的口诀上,眸色愈发深沉。
“你从何处得来的这本书?”他突然开口。
漼琦悦心头一紧,连忙道:“是青禾师妹送来的。”
慕惊寒“嗯”了一声,又翻了几页,突然问道:“你修炼的,是何种心法?”
漼琦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个问题是最致命的。若是如实回答,便是自曝身份;若是撒谎,以慕惊寒的修为,定然能察觉。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弟子愚钝,未曾修习过任何心法。只是偶尔会按照书上的口诀,胡乱运气罢了。”
慕惊寒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胡乱运气,便能引动仙力,驭剑升空?”
漼琦悦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怯懦:“许是弟子运气好,误打误撞罢了。”
慕惊寒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将心法册子放回桌上,转身看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凌霄殿主殿在远处若隐若现,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语:“苍梧仙山……早就没了。”
漼琦悦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她伪装的平静。积压在心底的恨意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苍梧仙山早就没了。
在他亲手策划的那场大火里,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
慕惊寒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周身的寒气渐渐散去,转身拂袖而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漼琦悦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成无数片。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有任何动容。可方才他那句怅惘的话,却让她溃不成军。
恨吗?
恨。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漼琦悦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的疼痛密密麻麻,比剔骨时还要难熬。
她不知道的是,慕惊寒走出偏殿后,并没有立刻回主殿。他站在云雾缭绕的玉阶上,回头看向西侧偏殿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丝奇异的契合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那个叫漼琦悦的女子,到底是谁?
她的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慕惊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正隐隐泛着一丝淡青色的光芒——那是苍梧仙力独有的颜色。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火,终究还是留下了什么。
而他与她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