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来得比她们预想的快得多。
方才还在天边的那道黄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涨成了一堵墙——一堵顶天立地的、翻滚咆哮的沙墙。它吞掉了地平线,吞掉了远处的沙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她们压过来。
风先到了。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曲流萤的辫子被吹得横飞起来,她眯着眼,嘴巴刚张开想说话,就被灌了一嘴沙子。
“别说话!”
陆霜序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绿洲边上那几棵胡杨树的方向拽。胡杨树很老,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根系深深扎进地下几十尺,是这片沙漠里唯一不会被沙暴卷走的东西。
陆霜序把曲流萤按在树干背风的一面。然后她转身,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背迎着风沙。
曲流萤被她夹在树干和她的身体之间,空间小得几乎转不了身。她的脸正对着陆霜序的锁骨,鼻尖离那件白衣的领口只有一寸。风沙在耳边咆哮,像是有一万只野兽在同时嘶吼。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陆霜序的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把她牢牢地圈在怀里。
曲流萤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大的风”,比如“你挡着我干嘛我又不是不会武功”,比如“陆霜序你身上好香”。但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风沙——是因为心跳。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怕陆霜序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听见。
沙暴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曲流萤只记得风声越来越大,砂砾打在陆霜序背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颗石子砸在铁板上。陆霜序的身体纹丝不动。她站得像一棵树,把所有的风沙都挡在了身后。
曲流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这辈子,被人追过,被人骂过,被人打过,被人赶过。但没有人替她挡过风沙。没有人把她护在身后,用背替她挡住整个世界。她悄悄伸出手,揪住了陆霜序腰侧的衣料。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发现。
风沙里,陆霜序没有说话。但她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更紧了一些。
曲流萤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闭上了眼。
沙暴刮了整整一个时辰。风停下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昏黄。沙尘悬在半空中,像一层厚厚的雾,把太阳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胡杨树的树干上嵌满了砂砾,树皮被风沙打磨得发白。
陆霜序松开撑在树干上的手,退开一步。她的白衣不再是白的——从头到脚覆了一层黄沙,头发里、领口里、靴子里全是沙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和沙粒混在一起,凝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曲流萤伸手想去碰她的嘴唇,被陆霜序轻轻挡开了。
“没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叫没事?你嘴唇全是血——”
“你脚上的伤,裂了。”
曲流萤低头一看。刚愈合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从脚背淌下来,在脚底的沙子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她刚才太紧张了,完全没感觉到疼。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曲流萤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像从沙堆里刨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陆霜序嘴唇上那几道血口子配着她那张冰山脸实在太违和了。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活着。和她一起活着。
陆霜序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那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回去。”
绿洲还是那个绿洲。沙暴过后,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那几棵胡杨树还在,溪水被沙子淤了一小半,但还在流。她们之前扎营的地方被沙子埋了大半,帐篷的骨架歪了,毯子上积了厚厚一层土。陆霜在溪边重新生了火。曲流萤坐在火堆旁,脚上敷着重新捣好的草药——是陆霜序在绿洲边上现找的,之前采的那些被沙暴埋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沙暴过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曲流萤仰头看着星星,忽然开口。
“陆霜序,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你弱。”
曲流萤噎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每次都说我弱。”
“是事实。”
“行行行,我弱。”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陆霜序,“那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霜序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瞬。过了很久,久到曲流萤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
“……什么都没想。”
曲流萤没有追问。但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身体先动了。就是本能的反应。就是在她和危险之间,那道白衣会自己站过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霜序,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吃醋。”
陆霜序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没有回答。但曲流萤觉得,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眉目好像柔和了一点点。也许只是火光的错觉。也许不是。
那天夜里,曲流萤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南海,母亲在院子里晒渔网,兄长在屋顶上修瓦片,师父坐在门槛上喝酒,骂她怎么又把剑弄丢了。她在梦里对师父说,我找到一个人了。师父问,什么人。她说,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第二天清晨,曲流萤醒来的时候,发现脚上被重新换过药,绷带系得比之前更紧了。陆霜序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擦剑,听到动静,头也不抬。
“今天别乱跑。”
曲流萤活动了一下脚踝,发现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她看着脚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想起昨天那场沙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霜序,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伤还没好。再多待几天。”
“然后呢?”
陆霜序没有回答。
曲流萤从毯子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之前说要回昆仑。你还会来吗?”
陆霜序擦剑的手停了。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只草叶编的小萤火虫,隔在两片薄薄的玉片中间,草叶早已枯黄,但形状还在。沙暴里她护住了曲流萤,也护住了怀里这只萤火虫。
“这个,你收着。”
曲流萤接过来,掌心托着玉片,低头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给我?这是我送你的。”
“不是给。是寄存。”
“寄存?”
“下次见面,你再给我。”
曲流萤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寄存。不是还,是寄。还有下次。不是后会无期。她把玉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在那枚红色剑穗旁边,然后抬起头,对着陆霜序伸出小指。
“拉钩。”
陆霜序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没有动。曲流萤也不催,就举着手,歪头笑着。过了好一会儿,陆霜序抬起手,小指勾住她的,轻轻拉了一下。
“拉钩。”曲流萤用力摇了摇两人的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霜序把手收回去,继续擦剑。
但曲流萤看见了——在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根有一点泛红。不知道是朝霞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晨,曲流萤醒来时,溪边只剩下一堆燃尽的篝火和一串远去的马蹄印。白马背上,白衣身影逆着晨光渐行渐远,没有回头。曲流萤站在绿洲边,望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天地间只剩一片金黄。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片,然后转身,朝南走去。
江湖还很大。她还有很多人要打。她要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变得比现在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