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流萤没有吹牛。
接下来半年,她的名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先是江南四怪——四个在太湖上横行霸道多年的水匪头子,被她挨个挑翻了老巢。据说她是从水路去的,泅水潜入匪寨,把正在喝酒的四怪堵了个正着。
“你们就是江南四怪?”她浑身湿透,赤足站在桌上,软剑指着四怪的鼻子,“我赶时间,一起上吧。”
四怪当然不服。打完就服了。
她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要是有人问你们被谁打了——记住了,我叫曲流萤。”
然后她马不停蹄地北上,在大漠边缘截住了漠北双煞。双煞是兄弟俩,使一对弯刀,纵横漠北二十年未尝败绩。曲流萤在风沙里等了他们三天三夜,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沙子磨得通红,却硬是一步没退。第四天凌晨,她一个人把双煞从马上拖了下来。
双煞跪在地上喘粗气,问她到底图什么。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说:“我就问一句——我现在的剑,够不够快?”
“快。”双煞中的老大咬着牙说,“你是我见过最快的剑。”
“那跟昆仑那位比呢?”
老大沉默了。
曲流萤也不恼,把剑收回腰间,转身走进风沙里,声音从远处飘来:“没关系,我再练。”
蜀中唐门那一战最惨。唐门三长老布下七十二道暗器阵,她连破七十一关,最后一道暗器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一块肉。她一声没吭,用软剑抵住了三长老的咽喉。
三长老面色铁青:“你到底是何人门下?”
她肩头血流如注,却还笑嘻嘻的:“无门无派,自学成才。哎,你们唐门有没有那种很厉害的毒药?给我来两包,下次打架用。”
三长老:“……没有。”
“小气。”
她收了剑,自己撕了条布扎住伤口,翻墙走了。
三天后,陆霜序在襄阳城外的一间茶寮里,听到了这段传闻。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添油加醋,把曲流萤描述成一个“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一口吞一个壮汉”的母夜叉。茶客们听得倒吸凉气,纷纷议论这个鬼火萤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陆霜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她戴着斗笠,白纱遮面,没有人认出她。
她听着说书人的夸张演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那么高。”
她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她已经半年没见过曲流萤了。但那个名字却像影子一样,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茶馆的闲聊,客栈的墙头,武林人士的酒后闲谈——鬼火萤曲流萤,南海来的疯丫头,不要命,不要脸,每打赢一个就追着人家问“我现在够格了吗”。
没有人知道她在问谁。
陆霜序知道。
她在问我。
那天傍晚,她离开茶寮,牵着马走在襄阳城外的官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田野里的稻子正在灌浆,风里有青草的味道。远处有牧童骑着牛吹笛子,笛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
她走得很慢。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策马狂奔。
她没回头。
马蹄声在她身后十步处停住了。没有人下马,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气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霜——序!”
那三个字是用喊的,喊得整条官道上的麻雀都飞了起来。声音不是从马上传来的——是从路边的树上。
陆霜序勒住马,侧头看去。
官道旁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团红色。曲流萤蹲在树杈上,左手攥着一把野果,右手朝她拼命挥着,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的辫子更乱了,脸上有道还没愈合的浅浅伤痕,脚踝上的昆仑令牌在夕阳下晃来晃去。
“你怎么又从树上冒出来。”
“官道上等太没意思了,树上视野好嘛。”她从树上跳下来,赤足落在黄土路上,啪嗒一声,扬起一小团灰。她把手里的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陆霜序,“吃不吃?我尝过了,不酸。”
陆霜序没有接。
曲流萤撇撇嘴,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你在襄阳,就从蜀中赶过来了。你知道蜀中到襄阳多远吗?我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两匹马——”
“你肩膀。”
陆霜序忽然打断她。
曲流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唐门暗器留下的伤口,隔着红衣渗出了暗色的血渍,已经干涸结痂了。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没事,被蚊子叮了一下。”
“唐门的蚊子。”
曲流萤咬着野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你听说了?对对对,就是唐门的蚊子,个头还挺大——哎你听谁说的?你是不是在打听我?”
陆霜序转回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曲流萤急了,小跑着追上来,拽住她的马镫:“喂你别走啊——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就是路过,真的路过,顺路来看看你——”
“你去哪儿?”
“不知道啊。”曲流萤仰头看着她,夕阳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
陆霜序垂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仰着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一把啃了一半的野果,脚上全是泥。她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陆霜序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但她留了一句话。
“……跟上来。”
曲流萤愣在原地。
然后她把手里的野果往天上一抛,野果还没落地,她已经撒腿追了上去。
“陆霜序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让我跟上来是不是?是不是!”
“……闭嘴。”
“不闭!你再说一遍嘛!就一遍!陆霜序——陆大侠——陆姐姐——”
“……聒噪。”
夕阳西下,官道蜿蜒向前。一匹白马驮着白衣,慢慢走着。马旁跟着一个赤足的红衣少女,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牧童的笛声从田野深处传来,悠长绵密,像江南六月的雨。
她们并肩走过了那片稻田。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后,有人会指着这条路说——当年,鬼火萤就是在这里,追上了霜天一剑。
其实她说错了。
不是在这里追上的。
是陆霜序在这里,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