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刺破黑暗的瞬间,空气凝固成坚硬的琥珀。叶时晏的视线死死锁在实验室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大脑一片空白。茶色的短发,冰蓝色的眼眸,混合着孩童的稚嫩轮廓与成年人才有的冰冷锐利——这分明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手办墙和深夜独酌幻想中的面容,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里,带着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宫野志保——或者说,七岁的灰原哀——同样僵在原地。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强光刺激下微微收缩,随即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叶时晏的脸,掠过她身上价值不菲的高定套装,最终定格在她身后书房那面巨大的书柜墙上。不,那不是普通的书柜墙。在靠近书房内侧的位置,一扇伪装得极其巧妙的暗门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截然不同的景象。
她的目光穿透书房明亮的灯光,落在那扇洞开的暗门之后。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
整整一面墙,从地面直抵天花板,被一种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特殊玻璃覆盖。玻璃之后,是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她自己。
穿着白大褂手持试管的,抱着书本坐在图书馆窗边的,穿着帝丹小学制服背着书包的,甚至还有一身华丽晚礼服、表情淡漠地端着酒杯的……成百上千个“她”,被精心地陈列在错落有致的展示架上,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纤毫毕现。每一尊都栩栩如生,连她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峰、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讥诮弧度都刻画得精准无比。那不是粗糙的量产货色,而是耗费巨资、倾注了难以想象的狂热才能完成的顶级定制手办。它们无声地矗立在那里,构成了一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墙”。
宫野志保的呼吸停滞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她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聚光灯下肆意窥探的极端羞辱和愤怒。她猛地转向叶时晏,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那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这个衣着光鲜、气质卓然的女人焚烧殆尽。
“变态!”稚嫩的童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跟踪狂!你这恶心的——”
她找不到更恶毒的词汇,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那张写满分子式资料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她从未感到如此赤裸和危险,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过往、甚至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早已被眼前这个女人用金钱和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彻底玷污、收藏、把玩。
叶时晏被这声尖锐的指控刺得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神。顺着女孩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她看到了自己身后那扇忘记关上的暗门,以及暗门后那面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的“哀墙”。
完了。
一股比刚才发现实验室被入侵时更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社会性死亡的巨大尴尬和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颊滚烫,喉咙发干,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混乱,只能徒劳地张开嘴,试图解释这根本无法解释的一切。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叶时晏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急切,她甚至下意识地侧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扇暴露的暗门,动作笨拙得像个被抓现行的贼,“这些……这些手办!还有酒窖里的雪莉酒!它们……它们是……是科研经费!”
话一出口,叶时晏自己都想咬掉舌头。这算什么狗屁理由?科研经费?用几亿甚至几十亿打造一个二次元偶像的专属神殿和酒窖?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苍白无力到可笑。
宫野志保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句愚蠢的辩解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科研经费?”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稚嫩的声音里淬着冰渣,“用来研究如何更变态地跟踪和意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吗?叶氏集团的继承人?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科研’方向。”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叶时晏的心上。她百口莫辩,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慌乱之中,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眼前这个七岁的女孩,是宫野志保。是服用了APTX4869后身体缩小的宫野志保。她出现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在翻找资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笼罩着死亡阴影的黑色组织,在这个华夏统一全球的平行世界里,依然存在!而且,他们显然还在追捕她!否则,一个身体缩小的科学家,怎么会狼狈地穿着不合身的脏污实验服,出现在东京湾最顶级的私人别墅区,冒险闯入她这个“首富”的实验室?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尴尬和羞耻。叶时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她不再试图辩解那些手办和酒,而是紧紧盯着眼前浑身炸毛、充满敌意的小女孩。
“你在找什么?”叶时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扫过女孩手中紧攥的那半张资料纸,“解药资料?还是能让你摆脱组织追踪的东西?”
宫野志保冰蓝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着纸张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戒备瞬间提升到顶点,小小的身体微微弓起,做好了随时攻击或逃跑的准备。她没有回答,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叶时晏的心沉了下去。猜测被证实了。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复杂。而眼前这个对她充满敌意、视她为变态跟踪狂的女孩,正深陷其中,孤立无援。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对那个黑色组织的忌惮和愤怒,在她心底汹涌而起。她必须保护她。无论她如何看待自己,无论这开端有多么糟糕和社死,她都必须确保这个女孩的安全。这不仅是因为她曾是另一个世界叶时晏的执念,更因为在这个现实里,她是唯一能对抗那个组织黑暗科技的关键,更是一个活生生、需要庇护的生命。
叶时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掉脸上残留的燥热和女孩眼中刺骨的敌意。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威胁,而是试图拉近距离,声音放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着,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恶意。那些……”她侧头瞥了一眼暗门后的“哀墙”,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那些东西,以后我再解释。但现在,这里不安全了。你能闯进来,意味着别人也可能找到这里。组织的人,对吗?”
宫野志保依旧紧抿着唇,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里面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但紧绷的身体姿态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时晏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立刻行动。
“跟我走。”她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过实验室的狼藉,“立刻,马上。这里的一切痕迹我会处理。我有办法让你彻底消失,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你。”
她向女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姿态。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东京湾永不熄灭的、遥远而冷漠的城市灯火。宫野志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激烈的挣扎如同风暴般翻涌。信任一个刚刚被她斥为“变态跟踪狂”的陌生人?这简直荒谬。但留在这里,等待组织的追兵?那无疑是死路一条。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女孩的视线从叶时晏伸出的手上移开,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那眼神依旧冰冷,充满了戒备和怀疑,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她没有去碰那只手,只是用稚嫩却冰冷的声音,抛出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