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常年云雾沉叠,云海翻涌如静置的白浪,灵气裹着山巅千年不化的寒霜。
可今日,这片亘古静谧的修仙圣地,彻底变了模样。
头顶苍穹骤然暗沉下来,原本澄澈透亮的云天被厚重如墨的黑云层层压覆,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云层深处,紫金色的雷电疯狂翻滚着炸响,一道道电光在黑云之间撕裂游走,轰鸣声震耳欲聋,轰隆巨响接连不断,震得整座昆仑墟山巅都在微微震颤。
雷劫如期而至。
灵汐修行五百载,早已不是初渡雷劫时的稚狐。她通体雪白的狐毛蓬松如云,九条长尾在狂风里张展摆动。
她早就做好了硬抗劫难的准备,却没料到,这次雷劫,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凶狠。
第一道惊雷劈落时,紫电撕破云层,锋芒刺目。
灵汐身形灵巧侧身躲闪,雪白皮毛被气流吹动,堪堪避开雷击,心底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天际雷鸣暴涨。
更狂暴、更粗悍的惊雷轰然砸落,紫金色雷光裹挟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她的身形精准劈下,根本不给任何躲闪余地。
避不开了。
惊雷狠狠砸在灵汐的身躯上,刺骨的雷劲瞬间穿透皮毛、渗入妖丹,浑身经脉像被生生撕裂碾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剧痛钻心,神魂震颤。
灵汐浑身抽搐,雪白狐毛被炸得凌乱翻飞,眼底满是不甘和怒意。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光影模糊。
灵汐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我凉了。
本以为就此魂飞魄散、妖丹尽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就在她神魂即将溃散的刹那,被雷劈碎的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空间裂缝,强大无比的拉扯之力猛地席卷而来,将她小小的狐身狠狠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所有的一切,瞬间被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
灵汐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酸软无力,妖力几乎散尽,连抬一下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入目没有仙气缭绕的昆仑云海,没有高耸灵峰,没有熟悉的草木灵气。
只有一望无际的冰雪荒原。
寒风刺骨,白雪盖地,天地间一片萧瑟荒芜,连一丝一毫熟悉的灵气都感受不到。
灵汐懵了。
她动了动酸疼的身子,环顾四周,满眼陌生。
这冰天雪地的荒凉地形,压根就不是昆仑墟。
这天雷……到底把我劈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正当她舔舐着伤口,舌尖触到皮毛下的灼痛,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时,视线尽头的雪地里,忽然有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动。
那东西蹲坐在雪堆里,身形和她差不离,也是毛茸茸的一团,一双眼睛在冰天雪地里亮得吓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灵汐支棱了下耳朵。
狐狸?
她心念一转,眼底漫过一丝倨傲。在青丘狐族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大神。放眼整个青丘,能压过她一头的,也没有多少。也没听过有原身是灰色的狐狸。
这么说来,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后辈罢了。
灵汐高傲地仰了仰头,九条尾巴在雪地里轻轻扫过,带起细碎的雪沫。她现在妖力尽散,懒得和小辈计较,只想着赶紧歇够了,弄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是哪儿。
可那团灰色的东西,却像是被她的动作勾住了兴趣,竟试探着往前凑了凑。
蓬松的灰毛沾着雪粒,脚步又轻又缓,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像在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
灵汐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尴尬地收回还在舔伤口的爪子,耳尖悄悄发烫。
完了。
这小辈该不会是正好撞见她被雷劈得灰头土脸、瘫在雪地里的模样了吧?
这要是传回青丘,她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族里待着?
她刚窘迫得想找个石头缝钻进去,那团灰色的影子却骤然发难了。
毫无预兆地,它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浑身灰毛炸开,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朝着她狠狠扑了过来!
灵汐瞳孔猛地收缩成一道细锐的银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它敢对自己动手?!
修仙界的狐狸,哪一个不是守着青丘的规矩,尊卑有序,编号籍贯清清楚楚。一个无名小辈,竟敢对她这个前辈动杀心,这是嫌命太长,想被逐出青丘,魂飞魄散吗?!
凛冽的杀意裹挟着腥风扑来的刹那,灵汐根本来不及细想,四条腿一蹬雪面,转身就窜了出去。
那团灰影龇着牙扑到她方才趴卧的雪坑时,她余光扫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喉咙处竟裂开第二张淌着涎水的嘴,肋下还耷拉着两片薄如蝉翼的黑翅,正随着动作簌簌发抖。
两张嘴?带翅膀?
灵汐的竖瞳绷得更细,心脏狠狠一缩。
青丘狐族上下,从古至今就没这号玩意儿!这根本不是什么后辈,一定是魔界跑出来的凶兽!
她妖力虽散了大半,五百年苦修练出来的身法却没丢。雪地里腾挪躲闪,雪白的身影像一道滑溜溜的闪电,几次险险避开凶兽的利爪,甚至故意拐了个刁钻的弯,让那没脑子的魔物一头撞在冰棱上。
“蠢货。”灵汐甩着尾巴,气喘吁吁地往雪原深处跑,心里恨恨地骂,等老娘恢复妖力,定要撕了你这丑东西的两张嘴!
可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天际簌簌落下,没一会儿就盖住了她的脚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割得只剩身前几步的距离。寒风卷着雪沫往她鼻腔里钻,纵然有一身厚实的皮毛,也耐不住这样的严寒。
更让她心慌的是,这鬼地方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没有。
没有灵气,就没法调息疗伤,没法凝聚妖力,甚至连维持体力都成了奢望。
跑着跑着,灵汐的脚步慢了下来。
肚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空响。
是啊,她从渡劫到被劈进裂缝,再到亡命奔逃,连口水都没喝过。
灵汐停在一片没膝的雪地里,九条尾巴蔫蔫地垂着,沾了满身的雪粒。风雪裹着她小小的身子,远处传来凶兽隐约的嘶吼,天地苍茫,四下无人。
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她低头舔了舔冻得发僵的爪子,心里委屈又绝望。
完了,天雷没劈死我,我却在这把自己活活饿死,真成个笑话了。
而此时,远处雪雾里,缓缓踱出一道人影。
那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料子和这漫天风雪几乎融为一体。
灵汐的竖瞳倏地眯起,鼻尖微微抽动。
是活物的气息。
是人?是仙?还是哪个化形大妖?
她犹豫了一瞬,随即甩甩尾巴,四条腿在雪地里一蹬,就朝着那道身影窜了过去。
近了些,那股气息更清晰了——是人味!
灵汐的心脏咚咚地擂动起来,差点没忍住摇尾巴。
好啊,真是天无绝狐之路!补品送上门了!这简直是过年了!
她眼里几乎要溢出光来,浑身的寒意在这股兴奋劲里都散了大半。只要缠着这个人,至少能混口吃的,总比在这冰天雪地里饿死强。
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灵汐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警惕。
不能掉以轻心,凡间的猎人最是阴狠,最喜欢扒狐狸的皮毛做衣裳,手段残忍得很。
她停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声音沙哑又带着威慑力,尾巴绷得笔直,浑身雪白的绒毛微微炸开。
她死死盯着那人的手。
看他会不会抽出弓箭,或者亮出什么闪着寒光的武器。
若是他敢动手……灵汐的牙齿微微磨动,竖瞳里闪过一丝狠戾——那就直接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若是他不敢……嘿嘿。
她心里已经盘算起该怎么蹭上这人的身,让他先带着自己离开这片该死的雪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