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京察事务所”的门内,外界街市的喧嚷仿佛被那扇厚重的毛玻璃门滤掉了一层,骤然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所特有的声响与气息。
事务所内部比从门外看起来要宽敞些,是个打通了的开间。屋顶很高,装着老式的黄铜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光线从几扇高窗和天窗透进来,不算特别明亮,但足够看清室内陈设。
靠墙立着好几排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几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错落摆放,上面堆满了各式文件袋、卷宗、打字机、台灯,以及一些钟疏影叫不出名字的、似乎是测量或观察用的小仪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木头、皮革,还有淡淡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沉淀下来的专业感。
有四五个人正在忙碌,有的在伏案疾书,有的在翻阅厚重的地图册,还有两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张照片比划。他们穿着大多随意而利落,衬衫、马甲、西裤或简便的长衫,个个眼神都透着股精干。
林依依和萧易一进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林探,回来了?”一个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圆脸中年男人抬头招呼。
“依依姐,萧哥!”另一个年轻些的学徒模样的小伙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看过来。
“事儿办得还顺利?”一位坐在靠里位置、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更斯文些的中年女性推了推眼镜,目光先是落在林依依身上,随即敏锐地转向她身后形容略显狼狈、眼神茫然的钟疏影,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林依依简短地点头回应,没有寒暄,只是径直带着人穿过公共办公区,走向侧面一条较短的走廊。萧易跟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打量目光。钟疏影下意识地低着头,紧跟着林依依的步伐,感觉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让她这个“空壳”更加无所适从。
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依依推门而入。
这间办公室相对私密,陈设也更个人化一些。依旧是满墙的书架和文件柜,但窗边多了几盆绿植,一张宽大的书桌后是空的,旁边还有一套待客的旧沙发和茶几。此刻,沙发上正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比钟疏影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她猜自己大概二十左右)似乎小上一两岁。她穿着青布学生裙,上身是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短褂,梳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庞清秀,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眉眼间神色却显得比同龄人更稳重些。她手里原本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
看到林依依的瞬间,她眼睛一亮,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依赖混合的表情,张口似乎就要喊什么。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越过了林依依和萧易,落在了后面跟着进来的钟疏影身上。
女孩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震惊、担忧和心疼所取代。她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沙发上。
“小……小姐?”她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下一秒,她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钟疏影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上下仔细打量着,嘴里的话又急又密,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吓死我了!您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有没有受苦?有没有人欺负您?您看看您,衣服都脏了,脸色又这么白……您……”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和关怀,让本就茫然的钟疏影更加不知所措。她僵在原地,任由女孩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温暖而微微颤抖,传递着真挚的焦虑。这个女孩叫她“小姐”,看来就是林依依刚才提到的侍女了。可是,关于这个女孩,关于这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她的记忆里同样一片空白。
“小菱,”林依依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女孩激动的话语,“冷静点。江小姐她……受了些惊吓,现在情况有些特殊。”
被叫做小菱的女孩闻言,这才稍稍控制住情绪,但依旧紧紧抓着钟疏影的手不放,转向林依依,急切地问:“林探,您是在哪儿找到小姐的?小姐她怎么了?”
林依依看了钟疏影一眼,言简意赅:“津南大学后身的小树林,昏迷着,就她一个人。”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江小姐目前似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失忆。”
“失忆?!”小菱惊得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再次转向钟疏影,心疼得无以复加,“小姐……您连小菱都不记得了吗?我是小菱啊,从小跟着您的小菱……”她说着,又忍不住仔细去看钟疏影的脸,似乎想从那双陌生的、带着茫然和一丝戒备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空洞的迷雾。小菱的心更沉了。
“先别急着叙旧,”林依依的语调始终保持着一份职业性的冷静,“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江小姐身上是否有伤。小菱,你扶好小姐,仔细看看。”
小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眼泪,强自镇定下来。她小心地扶着钟疏影坐到沙发上,开始轻柔而仔细地检查。她先看了看钟疏影的脸和脖颈,又检查了手臂。
当小菱轻轻卷起钟疏影左臂旗袍的袖子时,几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痕露了出来。而在靠近手肘上方的地方,一道约两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伤口边缘不算特别整齐,像是被什么粗糙尖锐的东西划破或刮伤,皮肉外翻,虽然血似乎流得不算太急,但并未完全凝固,仍有新鲜的血液在慢慢渗出,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和肌肤。
“天哪!”小菱低呼一声,脸色更白了,“小姐,您受伤了!怎么伤得这么重?”她急忙想找东西包扎,又手足无措。
林依依和萧易也看到了伤口,眉头同时皱紧。林依依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有感染风险。”林依依站起身,果断决定,“不能耽搁。小菱,你扶好小姐,我们马上去津程医馆。”
“去医院不是更快吗?”小菱下意识地问,语气焦急。
“不行。”林依依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看了萧易一眼,萧易微微颔首,显然明白其中关窍。“江小姐的身份特殊,现在又是失踪后突然出现,还带着伤,失忆。如果去正规医院,必然要登记,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不仅江家面上难看,恐怕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甚至……”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在津门这鱼龙混杂之地,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小菱显然也明白过来,咬了咬嘴唇,不再多言,只是更小心地扶住钟疏影。
萧易已经先行一步出去发动汽车。林依依快速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备用白手帕,暂时按在钟疏影的伤口上方,做了个简易的加压。“先这样,忍一下,江小姐。”
钟疏影其实对疼痛的反应有些迟钝,或许是惊吓和茫然掩盖了部分痛感,或许是这伤本身就不在特别敏感的位置。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林依依和小菱为她忙碌,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在手帕上洇开,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梦境里“南宫念”胸口那无声绽放的血花……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依旧是那辆黑色福特车,小菱陪着钟疏影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左臂。车子在萧易的驾驶下,灵活地穿行在津门的街巷之间,避开了主要的大道和繁华区域,专挑一些相对僻静的小路行驶。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安静的、中西合璧风格的住宅区附近停下。眼前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灰砖墙面,带着一个小小的、种着些常见花草的庭院。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津城医馆”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内科、外科、静养”。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私人医生的宅邸,而非公开的医馆,透着一种低调和私密感。
林依依上前,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看样子是佣人或助手。她显然认识林依依,点了点头,低声道:“林小姐,程大夫在后面诊室。”
林依依道了声谢,带着人径直入内。穿过小小的门厅,里面光线柔和,收拾得整洁异常,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妇人引着他们来到一扇关着的房门前。
林依依再次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十分清晰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
钟疏影被小菱搀扶着,跟着林依依推门而入。
诊室不大,窗户朝南,光线充足。靠墙是药柜和书架,中间一张铺着白色消毒巾的诊疗床,旁边是器械柜和洗手盆。一个穿着白色医生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在洗手盆前仔细地清洗双手。
听到有人进来,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面孔完全映入钟疏影眼帘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钟疏影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滞!
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轮廓清晰而俊朗,锐利而沉静的目光。只是此刻,这目光里带着医生特有的专注与平和,没有津南大学梦中那般染着硝烟与痛楚的狠戾,但和沈京杰在学校里被人问数学题让他给人讲题儿的模样挺相似……
但不会错!这张脸,分明就是——那个在梦境里,那个自己跑广场跑着跑着的那个自己判定长得像“沈京杰”的男人。
沈京杰?!(她脑海中自动跳出了这个名字,与梦境里某个模糊的呼喊对应起来。)
好家伙!钟疏影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和混乱瞬间席卷了她。上次“见面”,还是在南开大学被轰炸、遍地死伤的惨烈梦境里,他像个战场上的营救者。以及他在现实中学习是很好,但身体健康看着似乎不太好……且他自己治疗自己都废劲,治疗别人……别人都怕被他治死。一时之间,钟疏影盯着这张脸儿,内心在想:“这家伙……靠谱吗……不会和沈京杰一样是庸医的特质吧……”改行当起坐堂问诊的大夫“沈京杰”,让钟疏影有些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梦境预言了现实?还是现实扭曲了梦境?抑或……这一切根本就是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她死死盯着那位“程大夫”,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与梦境重合的蛛丝马迹,除了那张一模一样、此刻却显得温和专业的脸,其他似乎并无关联。
程大夫!沈京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几人,在林依依脸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也是旧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被小菱搀扶着、脸色苍白、左臂染血、正用一种近乎惊骇眼神盯着自己的钟疏影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温和而专业:“这位小姐受伤了?请这边坐。”他指了指诊疗床旁的椅子,又对林依依道,“林探,麻烦简单说一下情况。”
他的声音平稳,动作不疾不徐,完全是一派专业医生的架势,与梦境中那个迅捷如风、眼神凌厉的男人判若两人。
钟疏影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小菱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她才如梦初醒,机械地被搀扶着坐到椅子上,左臂的伤口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也暴露在那位“程大夫”冷静审视的目光中。
而她的脑海,已是一片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