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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拾影1

看我渡界后如何拾影

清晨的空气格外沉滞,仿佛一整块吸饱了水的灰泥绒布,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肺上。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暧昧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边缘被尚未透出的晨光晕染出脏兮兮的淡黄。

津南大学的广场此刻空旷得有些异样,平日里晨读的、散步的人影一个不见,只有风卷起几片过早凋零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声,更衬得四下里一片死寂。

钟疏影就站在这片空旷的正中央。脚底传来粗砺砖石的触感,冰凉,却异常真实。她有些茫然地环顾,目光所及,是远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中西合璧式楼宇,灰色的墙体在低矮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照片或影像里感受过的、沉甸甸的岁月质感。这太像梦了——那种因为过于清晰、细节过于饱满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梦。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有陈年砖木的微腐味道,还有一种……隐隐的、铁锈般的紧张,无声地弥漫着,钻进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的正前方,立着一个略显简陋的高大木台,台子空空荡荡,只在后方悬挂着一面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然后,梦境似乎被注入了“情节”。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从她的左右两侧,无声而迅速地走出两列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深色制服,脚步匆匆,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紧绷,年轻的脸庞上寻不见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只有一种与周遭空气同调的凝重。他们像两道沉默的溪流,汇入这广场的“洼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列成并不十分整齐的方阵。

就在这片压低的骚动与寂静里,一个身影从右侧队伍的末尾小跑了几步,朝她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钟疏影瞳孔微微一缩。那张脸——分明就是她高二时的同桌南宫念!扎着丸子头的发型,瓜子脸版的脸颊,总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甚至连那急切挥手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同桌的嘴唇快速开合着,在向她喊什么,可钟疏影的耳朵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视觉与听觉的割裂感如此强烈,反倒让她更加确信:没错,这只是梦。一个荒诞的,把故人拉入历史场景的梦。

带着几分探究梦境的恍惚,她抬脚,朝那个“南宫念”走去。就在此时,台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深色的长衫,戴着眼镜,面容沉静,甚至有些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那是谁,心底却有个模糊的猜测,或许是校长吧。那个人没有拿扩音器,只是用并不算洪亮、却又异常清晰的穿透这片沉寂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钟疏影没听全,只隐约捕捉到“局势”、“不得已”、“速离”几个词。台下大部分学生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而有序地朝广场外几个方向散去,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滚雷,转眼间,偌大广场竟又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班规模的学生队伍还留在原地。

刚才的南宫念”也随着人流消失了,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影无踪。现在人变少了,她观察到了自己这支队伍前面有个女生的侧脸长得像“南宫念”好闺蜜“王怡”,但她现在并不确定,这也只是她的一个猜测……钟疏影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站在两个留下的方阵之间。这时,她注意到左侧那个班的队伍前头,一个高挑的男生应声出列,快步走向木台。他步伐很快,却丝毫不乱,肩背舒展,即使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也带着一种利落的劲头。他走上台,微微倾身,向那位“校长”低声汇报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

当那个男生交待完毕,转过身,准备下台的那一刻,他的正脸毫无遮挡地落入了钟疏影的视线。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京杰。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碎片,几乎是轰然撞进她的脑海。高二理科实验班那个公认的“怪物”,智商高得令人发指,行事却总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散漫与锋利,成绩永远挂在榜首最醒目的位置,是老师又爱又头疼的存在。此刻,民国样式的学生制服穿在他身上,竟奇异地贴合了他那份清瘦与挺拔,只是眉宇间没有了记忆中偶尔流露的惫懒或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冽的专注。历史的风沙,竟然在这个荒诞的梦里,将这张她绝不可能认错的脸,打磨得如此……真实而陌生。

台上的“校长”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留下的这两个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钟疏影没听清具体的指令,只看到沈京杰回到自己队伍前方,利落地一挥手,他所在的班级,连同旁边另一个班,全体学生忽然动了起来——不是散开,而是围绕着广场,开始跑动。

起初,真的像是寻常的跑操。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砖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他们沿着广场的边缘,形成一道流动的深色线圈。钟疏影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兀的“跑操”,不明所以。

但很快,异样发生了。

那跑动的队伍速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不再是匀速的奔跑,而是带上了某种冲刺般的急促。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队伍的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是有人掉队,也不是跑散了,而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随着他们跑过广场的某个转角、某片树影、某栋建筑的遮蔽处,便悄无声息地抹去几个人影。

一个,两个,四五个……跑过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浓荫时,队尾的几个身影像是融化在了阴影里,再没出现。沿着图书馆的侧墙拐弯时,又是一小截队伍突兀地“消失”了,仿佛那灰扑扑的砖墙吞噬了他们。脚步声中,属于个人的喘息、衣袂摩擦声越来越稀薄,只剩下那越来越显得空洞、越来越快的统一踏步声,而那深色的“线圈”也随之越来越细,越来越薄。

钟疏影的脊背爬上细细的寒意。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支正在自我“消解”的队伍,盯着跑在最前方那个依然挺拔、步伐丝毫不乱的背影——沈京杰。他仿佛对身后人员的不断“蒸发”毫无察觉,只是领头奔跑,目光直视前方某处虚空,侧脸在铅灰色天光下,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最后,当这支队伍完成近乎残忍的一圈,即将跑回她附近这个起始区域时,原本两个班近百人的队伍,竟然只剩下以沈京杰为首的、寥寥不到十人!而他们的脚步仍未停歇,速度甚至更快,朝着广场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爬满枯藤的旧月门洞冲去。

就在沈京杰的身影即将没入那门洞昏暗光线的最后一瞬,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极其短暂、却无比精准地划过仍呆立在广场中央的钟疏影。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对于“沈京杰”个人情绪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的确认,以及一丝……来不及捕捉的、复杂的诀别意味。

下一秒,他连同最后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之后。

唰唰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广场彻底空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垂,仿佛刚才那近百人无声的“蒸发”,不过是它淡漠眼皮下的一场幻梦。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卷着落叶,沙沙,沙沙,刮过钟疏影瞬间冰凉彻骨的脚面。

她孤零零地站着,站在这个巨大、真实到可怕的梦境中央,方才那无声消散的一幕,像一柄冰锥,凿进了她的意识深处。耳畔那片空洞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以及一个逐渐清晰、让她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的认知——

这,到底是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