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习惯因为自己的事让别人从床上爬起来——尤其是眼前这个人,昨晚收工后还在盯剪辑,现在又被她吵醒。但她又不能不练。
巡演不是综艺的附属品,是她来这里的本职工作,凌晨的时间是她一整天里唯一能留给新编舞的完整时段。
李超大概从她表情里看出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愧疚,摆摆手说没事,说反正也该起了——后期组还在熬呢。
然后他说三件事,本来昨晚备采时要跟她商量的,但她睡得太早了没来得及。
第一件,摄制组同意她自己拿手持摄影机拍,但条件是去哪都得拿着,素材回来统一归档。
第二件,因为节目录制局限,节目组和巡演团队协商后,带了专业气象设备帮她完成杜城演出的主要测风任务,每日数据在当晚就能给到她。
“最后一件事。”李超顿了顿,“巡演团队实地勘测之后,告诉我们城墙不适合搭台。场地需要换到老城广场,四面来风,空间更大。你之前的编舞需要调整吗。”
“可以。”她没有犹豫,眼里反而亮了。广场四面来风比城墙复杂,但空间够大,她一直想做的大幅度位移调度终于能加了。这对她来说不是妥协,是机会。
李超说测风队八点到广场,她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提前去感受一下。
她说好。
姜月白拿着节目组给的手持摄影机,拿好手机,推门出去了。
杜布罗夫尼克还没醒。姜月白从民宿出门,左拐穿过一条窄巷,石板路湿漉漉的,带着凌晨凝结的水汽。
她没有忘记提前给胡先煦留言,告诉他不用早起帮忙测风了。节目组和巡演团队协调来的专业测风队会接手主要的数据采集,确实帮她省下了大块时间——那些清晨可以全部留给编舞。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回背包,凌晨五点,姜月白不会指望胡先煦会回消息,但是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没有回复,她又放回背包,继续往前走。
往海边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一片空旷的滨海步道平台,一侧是石栏杆,另一侧是成排的松树。
亚得里亚海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姜月白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活动脚踝,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172的身高,腿身比极好,跟腱修长,随意一站就像有人在给她打追光。
不是T台模特那种距离感,是舞者特有的挺拔——肩平腰直,每一寸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她把手持摄影机架在台阶上,开始拉伸。她练舞时不戴耳机——旋转时耳压变化会干扰平衡感。手机直接外放,音量刚好能盖过自己的呼吸声,空旷的地方,也不怕影响到别人。
天色从深蓝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金粉色。
她反复试那组横向移动接旋转的段落,每次跳完一段就蹲下来看回放,放大看手指的角度、旋转的落地、回身时手臂的弧线。终于在旭日跃出海平面那一刻找到了对的落点角度。
停下来看回放时,右嘴角的梨涡在晨光里浅浅陷了一下——这是她来杜城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跳对了,是因为广场比城墙大,她可以把这支舞跳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Excuse me——”
姜月白转头。两个外国女生站在步道入口,背着旅行包,手里拿着地图,看起来是来看日出的自由行游客。
领头的女生用英语说她跳得太美了,问她是哪里人,是不是专业的舞者。
“中国。是。”
对方更兴奋了,说她们是从德国来的,问能不能再看一段,刚才那段太快了没录下来。
姜月白握着手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舞台上从不怯场,但下了台和不认识的人寒暄超过三句就开始在心里列退出路线。
海风从左侧吹过来,她的发梢被吹散了一缕,缠在嘴角的梨涡旁边。
姜月白把它拨开,没有再往后退。
只是想再看一支舞罢了,姜月白对女生一向更有耐心。
她说:“还想看的话——我正好还要再练一遍。”说完把手机重新架在台阶上,走回刚才的位置。
姜月白没等她们回答,已经起手了。这一次不是为了看回放录的,是为了有人想看。
音乐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她的手臂缓缓展开,指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像在空气中写字。
旋转落地的那一下,右脚踝的绷带在黑色裤脚下绷紧又松开,整个人像被海风托住又轻轻放下。
石凳上那两个德国女生已经看傻了。领头的那个手里的地图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完全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