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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神明拼图游戏

生命女神的绿光在剑道尘心胸口萦绕了整整三个时辰。那光芒如同春日的溪流,温润而绵长,一寸一寸地渗入那道狰狞的贯穿伤,将翻卷的血肉抚平,再将断裂的骨骼接续。但伤口可以愈合,碎裂的神核却像一面被击碎的铜镜,即便拼凑回原形,上面的裂纹依然清晰可见,像蛛网一样蔓延在那颗本应如星辰般璀璨的神格核心上。

连续七日,生命女神每日都会来到剑神殿,掌心亮起那抹温柔的绿光,为那枚破碎的神核重新填补一道裂痕。直到第七天,她收回手,注视榻上昏迷不醒的银发神君,沉默了很久。

“神核的裂痕勉强修补了七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但……什么时候能醒,我无法保证。也许几天,也许几月,也许更久。”

风吹过殿内,灯芯轻轻晃动了一下,在墙面上投下一段晃动的光影。宁风致坐在床畔,目光落在剑道尘心安详的睡颜上。他听到生命女神的话,沉默很久,没有说“为什么”或“你不可以这么对他”。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能活着就好。”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榻上的人。

生命女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出那句“如果他永远醒不来呢”。她转身离开,鞋跟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响声。

从那天起,宁风致的日子变得极其简单。

他清晨睁开眼,先看一眼榻上之人——呼吸还在,胸口微微起伏;然后他走到偏殿小厨房,将那碗每日的药膳端出来,自己先尝一口温度,再端到床边,坐下,用一把白瓷汤匙,仔细地舀起一汪浓褐色的药液。剑道尘心昏迷着无法吞咽,他就用匙面抵住他的唇齿,一点点地挑开他的唇,将药液喂进去,又用帕子接住流出来的部分,轻轻拭去。一碗药往往要喂上半个时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催促,不焦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药液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那毫无血色的双唇之间。

喂完药,他又去打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一丝不苟地替剑道尘心擦拭脸颊、脖颈和手臂。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帕子从他瘦削的锁骨一路擦过,避开胸口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剑道尘心微凉的皮肤,片刻间于原地轻轻按了按,像是想确认那体内仍有温度一样。才将帕子收回来。

窗外的时间轮转着,天亮又天黑,花开了又合。宁风致日复一日,像是一盏永不会熄灭的灯。他不觉得自己有多疲惫,甚至没有去注意自己的脸色也渐渐苍白,消瘦下去的颌线渐次分明,眼下的青灰越来越深。他只是在每一次端起药碗时,都默默希望,躺在那里的人能突然睁开眼睛,用那道沁着银灰的目光看他一眼,像以前那样,浅浅地弯起唇角。

“没关系,你多睡一会儿,等你想醒了再说。”每一次喂完药,宁风致都会坐在床沿,安静地对着那张昏迷的脸说这么一句,“我不赶你。”

他只是偶尔在床边坐久了,就会趴在剑道尘心的手边闭一会儿眼睛。似醒非醒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掌心下的那根手指,偶尔似乎在极为轻地微动了一下——然而仔细去感应时,却又不动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只知道每一次惊醒时,天光已经从窗棂的某个角落移到了另一个角落。

另一个地方,唐晨也在经历着一场漫长的苦旅。

千道流的翅膀断裂了——不仅断的是六翼的骨肉,还断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天使神”这个身份立足在天地间的那根脊梁。他躺了整整三天,不像宁风致那样守着剑的床边,他几乎是昼夜不分,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有时候唐晨端着饭食推开殿门,看到千道流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连姿势都没有动过,连呼吸的次数都像在静止。

第四天,生命女神为他的翅膀接骨,又用神力重新修复了血肉,将断翼一点一点地复原。六翼的轮廓果然仿佛恢复如初,金羽映着天光,仍然像从前一样耀目。当生命女神说“好了”之后,唐晨将他扶起,退开一步,想让他试着扇翅站起来。

千道流站起来——却没能站起来。他刚撑起身子想要向前走两步,身后的六翼抖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展开,在那一瞬,他的整个身体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颤抖了一下,随即坠落下去,跪倒在地。他没有踩空,也没有失去平衡。他只是不敢。

他知道那双翅膀已经接好了,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全长好了——但他的心神像一块碎裂的镜子,再也拼不回那个从这里起飞、从这里战斗的千道流。翅膀张到一半就被他生生收拢,他惊弓之鸟一般,整个人僵硬在那里。

唐晨没有走近。他站在千道流身后,看着他蜷缩的背影,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中沉声翻涌着刀锋般的痛意。他没有多说,只是蹲下来,与千道流平视:“道流。”他喊他的名字,并不提飞的事,“飞不了就先不飞,站不起来我就来抱你。等你愿意想让我扶的时候,我再放手。”

千道流低垂眼帘,没有回头。他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可能以后都……”那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那之后的治疗如同行走在一根盲者的绳索上。每日清晨,唐晨会准时出现在千道流的床前,中午带他到殿外,在开阔的石坪上放一把椅子,让他坐在那里。“不飞也行,”唐晨说,“你今天先在这儿坐一炷香吧。”于是千道流坐在椅子上,看着神界的花开花落、云舒云卷,双腿撑着地面,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坐着。有时候千道流能感到身后的六翼自己微微地发痒,他本能地想要舒展——当翅膀撑到一半时,那只天使的目光又忽然退缩了,重又合拢,收拢得紧紧的。

唐晨从不催促,也不逼他。他只是每天都来,在千道流能看到的地方,或站或坐,若看到他退缩,便递给他一杯热茶,或转而与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千道流知道他一直在,但他依然会害怕……那一瞬间他闭上眼睛,看到不只是天崩地裂时翅膀断裂的疼痛,还有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的崩落,比骨碎的声响更大。

从那以后,千道流再没有试过飞翔。

在剑神殿里,古榕数不清第几次踏入殿内的时候,顿住了。宁风致坐在床边,正低头给剑道尘心擦手指。他侧着身子,端着水盆,指尖把布条拧得很干再缓缓擦拭。他瘦得惊人,颊上的肉几乎凹下去,皮肤苍白,眼下带着一层深青色的、像是几夜未合眼的疲惫痕迹。

但他的手就像稳,稳得纹丝不动,像执剑一般执着他那半扇帕子。

古榕看了很久,终于缓缓走了出来,声音放得很低:“风致,你去休息吧。”他没有说“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妙,”也没有说“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哪怕回去睡一个时辰也好。”

宁风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而是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像长久没有润泽透过水:“古叔。”他叫出这个称呼时,嗓音微微颤抖,“我不怕累,不怕苦。”他将擦拭完的手指轻轻放回被褥里,用薄被盖好,“我就是怕——怕我刚走,他就没了。”宁风致的声音越来越轻,“怕我一转身,回来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他的心跳了。”

古榕站在原地,看着他较真的背影,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垂了垂眼,又抬起,伸出手,轻轻按在宁风致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带着长辈的力量:“那就不走。”风致的手还在发抖,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低地:“嗯。不走。”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剑道尘心苍白的睡颜,在殿外透进来的风中,两个人就那样一起陷入沉默。那一刻,神殿外的花开也落了,流云变了亿万次形状,他仍然守在原地,像一棵深深地扎根进土地里的树,与岁月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