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丁程鑫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窗外的灯光从流动变成了静止,从模糊变成了清晰,从一团一团的晕圈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光点。他透过玻璃上的两个手印看出去,看到了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树干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掌。
到了。
但他不想下车。
马嘉祺从他身上退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帮丁程鑫擦拭。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清洗珍贵瓷器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生怕留下任何痕迹。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这些痕迹会在他身上停留好几天,会在他洗澡的时候提醒他今晚发生的一切,会在他换上舞台服装的时候被化妆师看到,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层一层的、叠加的、像地质层一样的印记。
马嘉祺每擦掉一个痕迹,就会在那个位置亲一下。不是吻,是贴。他的嘴唇贴在被擦拭过的皮肤上,停留一秒,然后离开。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仪式,一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在每一个被清理过的位置上重新盖上印章的仪式。
丁程鑫安静地让他擦,让他亲,没有动,没有说话。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暖风的吹拂下慢慢蒸发,带走体温,留下凉意。马嘉祺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他颈侧的吻痕。
“走吧。”马嘉祺说。
丁程鑫点了点头,伸手去开门。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过头,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是我的’那句。”
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
丁程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
“再说。”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和昨晚一样,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低,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声音低到像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只有嘴唇在动,只有气流在振动声带,只有丁程鑫能听到。
丁程鑫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够了。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怎么了?”
“再说下去,我就不想下车了。”
马嘉祺拉开他捂在嘴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
“那就不下。”
“明天还有行程。”
“那就明天再下。”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我还没有准备好下车面对所有人。明天的我准备好了。”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明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你在我身体里。明天的你在我心里。”
马嘉祺的眼眶又红了。
他拉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丁程鑫伸出手。丁程鑫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那些被两个人体温蒸腾出的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像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在夜风中慢慢地扩散、变淡、消失。
马嘉祺没有松手。
他握着丁程鑫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宿舍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马嘉祺的头发乱了,衬衫皱巴巴的,领口上有一个口红印——不,那不是口红印,那是丁程鑫嘴唇上的血,从他昨晚咬破的伤口里渗出来的,在马嘉祺的白色衬衫领口上印下了一个浅红色的、像印章一样的印记。
丁程鑫看着那个印记,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掉。
“你这个印子,明天会被看到。”他说。
“嗯。”
“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到就看到。”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知道我们什么?”
马嘉祺转过身,面对着丁程鑫。电梯还在上升,楼层数字在头顶的显示屏上一下一下地跳着。四楼,五楼,六楼。
“知道我们在一起了。”马嘉祺替他说完了。
丁程鑫的耳朵红了,但没有否认。
“你怕吗?”马嘉祺问。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怕的。”
马嘉祺的嘴角弯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出电梯的时候,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电梯口一直亮到走廊尽头。他们在灯光的追逐下走过贺峻霖和严浩翔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但丁程鑫知道贺峻霖一定还没睡,那个人在深夜总是醒着的。走过张真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张真源果然又是最后一个睡的。走过宋亚轩和刘耀文的房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甜品店的袋子,蝴蝶结系得很整齐,是刘耀文的风格。
最后,他们在丁程鑫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晚安。”马嘉祺说。
“晚安。”丁程鑫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马嘉祺没有走。
丁程鑫没有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两个人在绿色的、幽深的、像深海一样的光里站着,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不走?”丁程鑫问。
“你怎么不开门?”
“你先走。”
“你先开门。”
“你先走。”
“你先开门。”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笑声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这栋楼里所有沉睡的人。但那个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两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两个人的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马嘉祺先收住了笑。
“丁程鑫。”
“嗯。”
“你今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是我的’那句。”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在绿色的、幽深的、像深海一样的光里。
“你是我的。”
马嘉祺的睫毛颤了一下。
“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
“再说。”
丁程鑫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低,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声音低到像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只有嘴唇在动,只有气流在振动声带,只有马嘉祺能听到。
马嘉祺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够了。”
“再说下去怎么了?”
“再说下去,我就不想走了。”
丁程鑫拉下他捂在嘴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
“那就不走。”
马嘉祺的眼眶红了,笑了。他笑着把丁程鑫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久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他们还停留在昨天。
马嘉祺松开了他。
“进去吧。”
“你先走。”
“你先开门。”
“你先——”
马嘉祺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了。丁程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他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看着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从尽头到眼前,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又立起。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马嘉祺嘴唇的温度,和车里的不一样。车里的吻是烫的,额头的吻是温的。烫的留在了身体里,温的留在了记忆里。
他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他摸黑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头枕在自己的枕头上。枕头旁边是马嘉祺的深灰色枕头,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草木香,干净而清冷,像深秋的森林。
他把那个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草木香涌入他的鼻腔,从鼻子到喉咙,从喉咙到胸腔,从胸腔到四肢百骸。那个味道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回音壁,每一个细胞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马嘉祺。
马嘉祺。
马嘉祺。
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马嘉祺:「睡了吗?」
丁程鑫:「没有。」
马嘉祺:「在想什么?」
丁程鑫:「在想你。」
马嘉祺:「想我什么?」
丁程鑫:「想你今晚在车里说的每一句话。」
马嘉祺:「哪一句最让你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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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沉默了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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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马嘉祺的枕头里,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像一只猫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笑了很久,久到枕头被他呼出的热气捂暖了,久到他的心跳从一百六降到了八十,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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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沉默了三秒。
马嘉祺:「满意。」
马嘉祺:「晚安,丁程鑫。」
丁程鑫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但那个弧度很深,深到像是从心脏最深处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像一棵树的根,在地底下蔓延、生长、缠绕,把两个人的心脏绑在了一起。
丁程鑫:「晚安,马嘉祺。」
他关掉手机,抱着马嘉祺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枕头上那个人的味道还在,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指引着他的意识慢慢沉入深海。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隔着两堵墙、一条走廊、和无数个无声的夜晚。
是马嘉祺的心跳。
和他的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