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棠住进来的第四天,生产队开始派活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计一项项堆上来——翻地、送粪、修渠、育苗,家家户户的劳动力都得下地。红旗村实行的是工分制,一个全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折合下来大概两三毛钱。年底结算的时候,工分多的能分到粮食和现金,工分少的还得倒贴。
陆峥是全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但他三天两头要上山打猎,打猎挣的钱比工分多,所以地里的活他只能抽空干。
林晚星就不一样了。
原主在林家虽然没怎么干过重活,但地里的活不是完全不会。问题是——林晚星这具身子骨太弱了,一阵风能吹倒,让她下地干活,怕是撑不过半天。
“你不用去。”陆峥早上出门前,把一碗红薯粥端到她面前,“在家待着,帮方海棠烧烧火就行。”
林晚星咬着筷子,不甘心。
她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再说了,她嫁到陆峥家,村里人都盯着看呢。她要是天天在家躺着,刘梅那些人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来。
“我去试试。”林晚星站起来,把棉袄裹紧,“能干多少干多少,总不能让人说陆峥娶了个废物。”
陆峥皱眉:“谁说你废物了?”
“还没人说,但我不去,迟早有人说。”
陆峥看了她两秒,没再拦。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布手套,递给她。
“戴上。”
林晚星接过来,手套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掌心的地方缝了厚厚的补丁,防磨的。
她把手套戴上,大了好几号,手指头在里面晃荡,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大了。”她举着手给他看。
陆峥低头看了看,把手套从她手上脱下来,翻过来,在手腕的位置折了一道边,重新给她戴上。
这下合适了。
“走吧。”他说。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方海棠今天也要去上工,知青都得参加劳动,这是规定。方海棠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锄头,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田枣在村口等着,看见林晚星来了,眼睛一亮。
“嫂子!你也去上工?”
“去看看。”
“你行不行啊?”田枣上下打量她,“你这小身板,别到时候晕在地里。”
“你咒我呢?”
田枣吐了吐舌头,挽着林晚星的胳膊往前走。
生产队长赵德厚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个本子,一个个点名派活。男人分去翻地,女人分去送粪和捡石头。送粪是最脏的活,用粪箕子把沤好的粪肥送到地里,一担一担地挑,又臭又累。
“林晚星——”赵德厚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你跟女人们去捡石头吧。”
捡石头是最轻省的活,就是把地里的石头捡出来堆到地边,不费什么力气,一般都是半大孩子或者身体弱的人干。
刘梅站在送粪的队伍里,听见这话,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队长就是偏心,新媳妇就能捡石头,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就得挑粪?”
赵德厚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人家陆峥媳妇身子弱,你没看见?”
“身子弱就别来上工啊,在家躺着多好,何必出来装样子。”
林晚星看了刘梅一眼,没理她,跟着捡石头的队伍下了地。
地很大,一望无际的黄土,翻过的土块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林晚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捡起来,扔到地边的筐里。
活不重,但一直蹲着,腰酸。
她捡了半个钟头,额头就冒汗了,手心隔着厚手套都磨得发红。但她咬着牙没停,别人捡多少她也捡多少,不偷懒。
田枣在那边送粪,路过的时候偷偷给她塞了一块红薯干。
“嫂子,吃点东西垫垫,别饿着。”
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红薯干很甜,嚼起来费劲,但能顶饿。
方海棠被分去跟男人们翻地,因为她个头高,力气也不算小。但她根本不会用锄头,抡了两下就抡到自己脚后跟上了,疼得她脸都白了。
“方知青,你小心点!”旁边的人喊。
方海棠蹲在地上,揉着脚后跟,脸色铁青。她咬着嘴唇,没哭,站起来继续抡锄头。
林晚星在地那头看见了,心里叹了口气。
方海棠这个人,倔得要死,明明不会偏要硬撑,也不肯开口求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晚星拎着水壶去找方海棠。
“喝口水。”
方海棠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脚怎么样?”
“没事。”
“给我看看。”
“说了没事。”
林晚星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裤腿卷上去——脚后跟破了一大块皮,血糊糊的,袜子都粘在伤口上了。
“这叫没事?”林晚星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傻?不会用锄头就跟队长说,让他给你换个活,非要逞强。”
方海棠别过脸去,不看她,但嘴唇在抖。
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早上陆峥给她的那盒蛤蜊油,挖了一大坨,涂在方海棠的伤口上。蛤蜊油不是药,但有油脂,能暂时保护伤口不被感染。
“下午你别去翻地了,去跟队长说,让你去捡石头。”
“捡石头是女人干的活。”方海棠皱眉。
“女人干的活怎么了?你看不起女人?”
方海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方海棠,你记住,在这个地方,没人管你是谁的女儿、从哪来的。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逞强,是活下来。”
方海棠仰着脸看着她,眼眶红了。
下午,方海棠去跟队长说了换活的事。赵德厚看了看她的脚后跟,叹了口气,把她调去捡石头了。
刘梅看见了,又阴阳怪气:“哟,知青就是不一样,干不了重活还能挑活干。”
方海棠没理她,蹲下来,跟林晚星一起捡石头。
两个姑娘蹲在地头,一个白一个高,一个北京来的一个村里的,但此刻干着一样的活,灰头土脸的,谁也看不出谁比谁高贵。
田枣送完最后一担粪,跑过来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死我了,那粪臭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林晚星递给她水壶:“喝点水。”
田枣灌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嫂子,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刘梅在那边跟张桂兰说话,就是你那个没过门的嫂子。”田枣的表情很不屑,“她俩在嘀咕你,说什么你嫁到陆峥家就是掉进火坑了,还说陆峥迟早被你拖累死。”
林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桂兰?她怎么在这?
“张桂兰今天来上工?”林晚星问。
“可不是嘛,她虽然还没嫁进林家,但人已经搬过来住了,就住在林家。王翠花让她下地挣工分,说不能白吃白住。”
林晚星心想,王翠花这个人,算盘打得是真精。张桂兰还没过门,就开始让她干活了,说是挣工分,其实就是免费劳动力。
“她跟刘梅认识?”林晚星又问。
“以前不认识,今天刚认识的。我看她俩聊得挺热乎,刘梅请张桂兰吃了两根红薯干,张桂兰就什么都跟她说了。”
林晚星笑了笑。
张桂兰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蠢。刘梅是什么人?村口第一号长舌妇,跟她掏心窝子说话,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
“嫂子,你不担心?”田枣问。
“担心什么?”
“她俩要是凑一块儿算计你——”
“那就让她们算计,”林晚星把手里的石头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林晚星要是能被刘梅和张桂兰算计倒,我就不姓林。”
田枣竖了个大拇指。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晚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蹲了一天,腿麻了,腰像断了一样,两只手因为一直在捡石头,隔着厚手套都磨出了水泡。额角的伤口倒是好得差不多了,结了痂,不怎么疼了。
陆峥来接她。
他今天没上山,在男人们那边翻了一天地,身上的旧军装全是土,脸上也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厉害。
他走到林晚星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累?”
“……还行。”林晚星逞强。
陆峥没说什么,把她手里的手套摘下来,看了看她的手掌心——水泡,三个,大的那个有黄豆那么大。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明天别来了。”
“不行,我要挣工分。”
“我挣的够用。”
“那是你的,我要挣我自己的。”林晚星把手抽回来,把手套重新戴上,“你不用管我,我能行。”
陆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林晚星的水壶拿过来,挂在车把上,然后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干嘛?”
“背你回去。”
林晚星看着他的宽阔的后背,愣了两秒,嘴角弯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还是那两个字,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方海棠在后面看着,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拉着田枣先走了。
“别看了,人家两口子的事,咱们当什么电灯泡。”
田枣被她拽着走,还回头看:“哎呀你让我看看嘛——”
林晚星最终还是趴到了陆峥的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一点都不觉得难闻。
“陆峥。”
“嗯。”
“你今天挣了多少工分?”
“十。”
“我也挣了五个。”
“嗯。”
“五加十等于十五,一天十五个工分,一个月四百五十个,年底能分不少粮食吧?”
陆峥沉默了两秒:“账不是这么算的。下雨天不能上工,冬天没活干,一年算下来也就两百多个工日。”
林晚星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百个工日,按一个工日两毛钱算,一年也就四十块钱。加上陆峥打猎挣的钱,一年勉强能过百。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个收入不算最底层的,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
“陆峥,你有没有想过,多挣点钱?”
陆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
“想过。”
“怎么挣?”
“多打猎。”
“除了打猎呢?”
陆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没听见。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做兔皮帽子,拿去卖。”林晚星说,“秀兰姐的婆婆愿意教我,我已经学了一点了。等我学会了,咱们就可以把兔皮加工成帽子,卖的钱肯定比直接卖兔皮多。”
陆峥没说话。
“你不相信我?”林晚星歪着头看他的侧脸。
“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想做就做。”
林晚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了。
回到家,陆峥把她放在炕沿上,转身去灶台烧水。
方海棠已经回来了,正在里屋看书,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林晚星坐在炕上,把鞋脱了,两只脚肿得像馒头。她今天虽然没走多少路,但蹲了一天,血液循环不畅,脚肿得厉害。
陆峥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炕边。
“泡脚。”
林晚星把脚放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陆峥蹲在盆边,看着她的脚,眉头还是皱着。
“明天别去捡石头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我要挣——”
“你跟我去翻地。”
林晚星愣住了。
“翻地?我?你开玩笑吧?我连锄头都抡不动。”
“你不用抡锄头,”陆峥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认真,“你跟我一组,我翻地,你跟在后面捡石头和草根。这样你不用蹲着,也不会太累,工分跟你今天一样算五个。”
林晚星眨了眨眼。
“这能行?队长同意吗?”
“我去说。”
林晚星看着陆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他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就等着她点头。
“陆峥。”
“嗯。”
“你是不是怕我累着?”
陆峥没回答,低下头,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擦干,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布袜子,套在她脚上。
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林晚星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这个男人,什么甜言蜜语都不会说,连“怕你累着”这种话都不肯承认。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他怕她累着,他心疼她,他在乎她。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他的人一样。
“陆峥,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陆峥抬起头,看着她。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眼睛亮得像星,嘴角弯弯的,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他忽然别过脸去,耳朵尖红透了。
“不用还。”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晚星笑了,笑声清脆,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回荡。
方海棠在里屋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能不能让人安静看会儿书!”她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林晚星笑得更欢了。
这个家,虽然穷,虽然四面漏风,但住着她喜欢的人,还有虽然嘴硬但心已经开始软的方海棠,还有隔壁随时会来串门的田枣,还有村西头教她做帽子的孙秀兰婆婆。
她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只要有人在,有盼头,有奔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