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泛黄的房梁和那串落灰的干辣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在陆峥家了。
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刚蒙蒙亮。
炕还是热的,但炕另一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林晚星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凉透了,说明陆峥早就起来了。
她裹着棉被坐起来,额角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伸手摸了摸,药粉还在,被陆峥包了一小块干净的布条。
院子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林晚星穿上那件改过的棉袄,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陆峥正光着膀子劈柴。
零下好几度的天,他只穿了一条单裤,上身赤裸,露出宽阔的后背和紧实的腰线。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亮。他每抡一次斧头,肩胛骨的肌肉就跟着鼓起来,像一头沉默而有力的豹子。
林晚星愣在门口,视线黏在他背上,半天没挪开。
陆峥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回去,冷。”
他说着话,把搭在墙上的旧褂子拿过来套上了,动作很快,像是故意要把自己裹起来。
林晚星心想:穿什么穿,我还没看够呢。
“我帮你做饭。”她说。
陆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嫩纤细的手指上,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让林晚星哭笑不得的话。
“你坐那儿,别动。”
他下巴朝灶台边的小凳子扬了扬,意思是让她在旁边坐着看就行。
林晚星:“……”
她是真的被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小娇妻了。
虽然原主确实什么都不会,她上辈子也不会做饭,但被人这么直白地嫌弃,还是头一回。
林晚星没听他的,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温着红薯粥,旁边还蒸了两个窝窝头。
“早上做的?”她问。
陆峥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头也没抬:“嗯。”
“你几点起的?”
“四点。”
林晚星算了一下,他昨晚睡得比她晚,今天四点就起来了,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陆峥走过来,从锅里把粥端出来,又拿了一个窝窝头放进碗里,推到林晚星面前。他盛粥的时候,两只碗一样多,一口都没给自己多留。
“吃。”还是那个字,简短得像在发号施令。
林晚星拿勺子搅了搅粥,红薯切得碎碎的,粥熬得浓稠,闻着就香。她咬了一口窝窝头,粗粮拉嗓子,但带着一股玉米面的甜味。
“陆峥。”
“嗯。”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
“农活多。”
“一个人干得完吗?”
陆峥喝了一口粥,没说干不完,也没说干得完,就沉默着嚼窝窝头。
林晚星懂了——干不完也得干,没人帮他。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心里默默盘算着。
吃完饭,林晚星抢着要洗碗,陆峥又看了她一眼。
“你会洗吗?”
“……洗个碗谁不会?”
结果她刚把碗放进水里,手就被凉水激得缩了回来。
初春的水,冷得扎骨头。
陆峥没说话,走过来把碗从她手里拿走,又从灶台边拎起铁皮壶,倒了半壶热水进盆里,兑成温水。
“用这个洗。”
他把温水盆推到她面前,然后转身去扫院子了。
林晚星看着那盆温水,又看了看他的背影,抿着嘴笑了。
这男人,嘴上是真的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你——他在乎。
刚洗完碗,院门就被拍响了。
“嫂子!嫂子你起了没?”
是田枣的声音。
林晚星去开门,田枣端着一碗腌萝卜干站在门口,圆脸上两个酒窝笑得甜甜的。
“嫂子,给你们送点咸菜,峥哥家啥都没有,总不能顿顿白粥配窝头吧。”
田枣说着就挤进来了,把碗放在桌上,又拉着林晚星的手左看右看,啧啧出声。
“我的天,嫂子你这皮肤也太好了吧,昨天天黑了没看清,今天看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峥哥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娶到你这样的媳妇。”
陆峥在院子里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林晚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皮肤也好啊,白里透红的。”
“我那是风吹的,红脸蛋!”田枣摸了摸自己的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昨天那个刘梅,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她一早就去村口跟人嚼舌根了,说你被林家赶出来没人要,说峥哥捡了个破烂货。”田枣说这话的时候,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村里几个碎嘴的老太太也跟着起哄,我路过听见了,当场就跟她们吵起来了。”
林晚星倒是不意外,那个刘梅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又不会让我少块肉。”
“嫂子你脾气也太好了!”田枣急了,“你是没听见她们说得有多难听,说什么你额头的伤是被人打的,说什么你肯定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够了。”
陆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大,但带着一股寒意。
田枣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陆峥拎着扫把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谁说的?”他问。
“就、就刘梅和赵婶她们……”
陆峥把扫把往墙边一靠,抬脚就要往外走。
林晚星赶紧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干嘛去?”
陆峥低头,看着她白嫩的手指抓在他灰扑扑的袖子上,声音低沉:“去找她们说清楚。”
“说什么?”林晚星仰着脸看他,“你去跟她们吵,她们转头就会说陆峥娶了个搅事精,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让男人替她出头。你信不信,到时候更难听的都能编出来?”
陆峥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不能让别人那么说你。”
林晚星心里一暖,但手还是没松开。
“我知道。但你听我的,这种事,我来处理就行。她们说我是因为不了解我,等她们了解我了——”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们会更讨厌我的。”
田枣在屋里噗嗤笑出了声。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小女人,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抹算计的笑,明明身子骨弱得像风一吹就倒,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光。
他没再坚持,垂眼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手凉。”
林晚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峥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包住她两只手还有富余,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细嫩的皮肤,掌心的温度却滚烫。
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捂了几秒。
“好了。”他松开手,转身继续扫院子去了,耳朵尖又红了。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两只手还保持着被握的姿势,掌心热乎乎的,一路热到心口。
田枣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姨母笑。
“嫂子,”她小声说,“峥哥不会是谈过恋爱吧?他怎么这么会?”
林晚星把手收回来,弯着眼睛笑了。
“他没谈过。”
“那怎么——”
“可能是天生的吧。”林晚星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天生的对你好。”
正说着话,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隐约能听见“知青”“城里来的”几个字。
田枣竖起耳朵听了听,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差点忘了!今天是第二批知青下乡的日子,公社书记让各家各户去村口接人呢!嫂子,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反应,田枣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峥,男人正站在院子里,目送她被田枣拽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出巷子,再也看不见。
朗煦的鲜花加更